人体衰老细胞多维图谱:可能改变你看待年龄的方式


这篇综述很好地阐述了表观遗传漂移和细胞应激如何导致细胞衰老,进而驱动衰老和疾病。

一张衰老细胞地图,可能改变你看待年龄的方式

科学家们终于意识到,细胞衰老这件事远没有以前想的那么简单。过去大家以为衰老就是细胞不分裂了、呆在那不动了,但现在发现,衰老细胞其实很“戏精”——它们不仅自己不干活,还会释放各种信号影响周围的邻居细胞,甚至可能让好细胞也跟着变坏。

问题是,我们对这些衰老细胞在人体里到底长啥样、分布在哪儿、干啥坏事,几乎一无所知。

所以,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搞了一个叫SenNet的大项目,目标就是画出一张人体衰老细胞的“地图”,搞清楚哪些器官、哪些细胞在变老,变老后干了什么好事或坏事。这篇文章就是SenNet项目的一个总结,告诉你他们到目前为止都发现了什么,以及未来怎么利用这些发现来治病、延寿。

你以为细胞老了就消停了?错了,它们反而更“话多”

咱们先从一个基本概念聊起。什么叫细胞衰老?你要是看课本,可能会说“细胞停止分裂了”。对,但只对了一半。细胞衰老最早是在实验室里发现的,就是把细胞放在培养皿里养着,养着养着它们就不分裂了,但也没死,还活着,还能新陈代谢。后来科学家发现,人体里也有这种状态,不光是因为细胞分裂次数到了极限,有时候是受了伤、被病毒感染、或者被氧化压力折腾得够呛,它们也会主动选择“退休”。

但问题来了,退休就退休吧,安静养老不行吗?不行。这些衰老细胞有个特别烦人的特点:它们会分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分子,比如炎症因子、生长因子、蛋白酶啥的。科学家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衰老相关分泌表型,简称SASP。你可以把SASP想象成一个老大爷退休后天天在小区里拿着大喇叭广播,内容还挺负能量,搞得整个小区都不安宁。

在人体里,这种“大喇叭广播”有时候是好事。比如你受伤了,衰老细胞可以召唤免疫细胞来帮忙清理垃圾、修复组织。但更多时候是坏事。随着年龄增长,衰老细胞越积越多,它们的SASP就会引发慢性炎症,破坏组织结构,甚至促进癌症、糖尿病、阿尔茨海默病等一大堆老年病。

所以科学家特别想搞清楚:在人体里,到底哪些细胞会变成衰老细胞?它们在哪儿?数量有多少?它们分泌的东西对周围环境到底有多大影响?没有这张地图,一切都只能猜。

以前的研究都在老鼠身上做,人和老鼠差得远

你可能会问,科学家不是研究衰老很多年了吗?怎么连张地图都没有?原因其实挺简单的:以前的研究大多是在细胞培养皿或者老鼠身上做的。老鼠确实好用,繁殖快、基因能操控,但老鼠和人的衰老方式差别很大。老鼠两岁就老了,人能活八十岁,而且人的组织更复杂、细胞类型更多、微环境更不一样。你在老鼠身上看到的衰老细胞特征,放到人身上可能完全对不上号。

还有一个麻烦是,衰老细胞在人体里其实很少。年轻的时候可能连1%都不到,就算老了也就百分之几。你要从一大堆正常细胞里找出这几个“捣乱分子”,技术上非常困难。而且衰老细胞还没有一个通用的“标签”——比如某个分子在所有衰老细胞上都出现,没有。不同类型的衰老细胞,表达的东西不一样;同一种细胞,被不同原因搞衰老了,表达的东西也不一样。这就好比你想去抓一群穿了伪装服的特工,他们还不穿统一制服,你根本认不出来。

正因如此,NIH才在几年前启动了SenNet项目。这是一个超大规模的联合研究,几十个实验室、几十种技术一起上,目标就是系统性地画出人体衰老细胞的全景图。

这篇文章就是SenNet项目发在《细胞》杂志上的一篇综述,相当于项目的中期汇报。

淋巴管里藏着衰老的秘密,B细胞居然会“扎堆变老”

咱们来看看SenNet项目具体发现了什么。先说正常衰老过程中的发现。

有一个研究团队专门看了人的淋巴系统,特别是淋巴结。淋巴结是你免疫系统的重要据点,里面住着各种免疫细胞,包括B细胞和T细胞。研究人员从5岁到86岁的捐赠者那里取了淋巴结样本,然后用了一堆高端技术,包括单细胞测序、空间转录组学、蛋白质组学等等,把每个细胞的位置、身份、状态都搞得清清楚楚。

结果发现什么呢?随着年龄增长,淋巴结里有一种叫生发中心B细胞的细胞,会慢慢变得衰老。而且不是一下子就全老了,是一个焦点一个焦点地累积。你可以想象一个房间里的灯泡,不是同时灭的,而是一个一个区域暗下去。这些衰老的B细胞不仅自己不干活了,还释放SASP因子,影响周围的免疫细胞,导致整个淋巴结的功能下降。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老年人打疫苗效果不好、免疫力下降——因为免疫细胞的老巢被衰老细胞慢慢“占领”了。

另一个团队研究了大脑,具体是前额叶背外侧皮层。这个区域和高级认知功能有关,比如决策、注意力、工作记忆。他们发现,大脑里的衰老细胞也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一种叫星形胶质细胞的脑细胞,在大脑白质区域更容易衰老;

还有一种叫内皮细胞的,就是血管内壁的细胞,在大脑皮层的第一层更容易衰老。而且这些衰老细胞的基因表达模式,和大脑结构的影像学变化是相关的。也就是说,你从MRI上看到某个脑区萎缩了,底下很可能就是一群衰老细胞在作怪。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还发现了一些“保守”的衰老特征。什么叫保守?就是不管细胞类型、不管诱导因素,某些分子变化是共通的。这些保守特征就可以作为潜在的生物标志物,用来检测衰老细胞。这个发现特别重要,因为如果你想开发药物清除衰老细胞,你得先知道目标是谁。

生病的时候,衰老细胞还会“换皮肤”

再来看疾病状态下的衰老细胞。SenNet项目研究了两种病:肝纤维化和慢性伤口。

肝纤维化就是肝脏组织变硬、变糙,时间长了会发展成肝硬化甚至肝癌。研究团队比较了正常肝脏、纤维化肝脏,还有结肠癌肝转移患者的肝脏样本。结果发现,不同类型的衰老细胞分布在不同的位置。

比如有一种叫CDKN1A阳性的肝细胞,主要出现在纤维化区域;还有一种叫SERPINE1阳性的肝细胞,也是衰老的,但主要和年龄相关,不一定有病。另外还有一群CXCL12阳性的成纤维细胞,它们在纤维化组织里特别多,而且这些细胞的SASP特征和正常成纤维细胞完全不一样。更让人意外的是,在结肠癌肝转移的患者肝脏里,还发现了一群CDKN2A阳性的肝祖细胞和胆管细胞,它们也有分泌表型,可能是在促进肿瘤生长。

这个研究告诉我们,同样是肝病,不同病因、不同阶段的衰老细胞类型是不一样的。你用一种药去清所有衰老细胞,可能不现实。未来可能需要根据患者的senotype——你可以理解为“衰老细胞的身份卡”——来选择不同的治疗方案。

慢性伤口的研究也很有意思。老年糖尿病病人腿上或者脚上容易长慢性溃疡,怎么都长不好。研究团队建立了一个慢性伤口模型,然后用空间转录组学和空间蛋白质组学技术,把伤口组织切成超薄切片,一个一个细胞地分析。

他们发现,慢性伤口里有两种主要的衰老细胞:

一种叫p16阳性衰老细胞,它们数量多、聚集成团,而且和免疫细胞靠得很近。这些细胞主要活跃在和基质重塑、趋化因子信号相关的通路上。

另一种叫p21阳性衰老细胞,数量少、分散得更开,它们的基因特征偏向抗氧化和代谢调节。这两种衰老细胞在同一个伤口里,干的事不一样,和免疫细胞的互动方式也不一样。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慢性伤口老长不好——衰老细胞不仅自己不干活,还通过不同的方式“带坏”了周围的免疫环境。

新冠肺炎也不放过,衰老细胞可能参与了“细胞因子风暴”

SenNet项目还研究了新冠肺炎。你没看错,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科学家们也没闲着。他们发现,在重症新冠肺炎患者的肺组织里,也出现了大量的衰老细胞。而且这些细胞的SASP特征和正常衰老或者肝纤维化里的都不一样,包含大量促炎因子,比如IL-6、CXCL9、CXCL10。这些因子恰恰就是新冠肺炎里所谓的“细胞因子风暴”的主要成分。

虽然这个研究的样本量不大,但它提示了一个可能性:新冠病毒感染可能会诱发某些细胞提前衰老,而这些衰老细胞再释放大量炎症因子,推高了整个免疫反应,导致肺损伤加重。如果这个机制成立,那用senolytic药物——就是专门清除衰老细胞的药——来治疗重症新冠,可能是一个新思路。

说到senolytic药物,SenNet项目也筛出了一些新东西。比如他们发现一种叫α-桐油酸的天然脂质分子,可以选择性地杀死衰老细胞,而且不是通过传统的细胞凋亡或者坏死,而是通过一种叫铁死亡的方式。铁死亡就是细胞内铁离子过多,引发脂质过氧化,最后细胞膜破裂而死。在小鼠实验里,这个药能减少组织里的衰老细胞数量,延长健康寿命。当然,这还是在动物实验阶段,离人体应用还有距离,但至少给药物开发提供了一个新方向。

大数据和人工智能上场,光靠显微镜已经不够了

你可能会想,搞这么多研究,得多少数据啊?没错,SenNet项目的每个研究都会产生海量数据。单细胞测序一个样本就能测出几万个细胞的基因表达;空间转录组学还能告诉你每个细胞在组织里的坐标;蛋白质组学又能测出几千种蛋白质的丰度。把这些数据叠在一起,一个组织样本的数据量轻松上TB。

那怎么分析这些数据呢?传统的方法已经不够用了。SenNet项目的一个重点是开发计算工具和人工智能模型。比如他们做了一个叫SenCat的数据库,里面包含了30多种衰老细胞模型的数据,包括14种细胞类型、每种细胞至少用了2种不同的诱导衰老方式。然后他们用这些数据训练机器学习模型,让模型学会识别衰老细胞的“特征指纹”。

这个模型的效果还不错。他们用模型去分析血浆样本里的蛋白质,然后把结果和两个大规模老龄化研究的数据做比对。一个是美国的巴尔的摩老龄化纵向研究,一个是意大利的InCHIANTI老龄化队列。结果发现,某些细胞类型的衰老信号和特定疾病高度相关。比如肾上皮细胞的衰老信号,是预测肾病最强的指标;免疫细胞的衰老信号,和糖尿病、虚弱状态显著相关,甚至可以预测未来糖尿病的发病风险和死亡风险。

这是什么概念?就是说,未来你可能只需要抽一管血,测一下血浆里某些蛋白质的丰度,就能知道你身体里哪个器官的衰老细胞比较多,未来得什么病的风险比较高。这比现在的体检指标要精准得多,因为它直接关联到具体的细胞类型和病理机制。

当然,这个技术目前还在研究阶段,离临床应用还有距离。但方向是很明确的:从“治已病”转向“治未病”,提前知道风险,提前干预。

想要精准清除坏衰老细胞,先得学会区分好坏

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感觉到了,衰老细胞这个东西,不是简单的“好”或“坏”。有些衰老细胞在特定情况下是有益的。比如胚胎发育过程中,某些细胞的衰老可以帮助组织塑形;伤口愈合过程中,衰老细胞可以招募免疫细胞来清理垃圾;还有研究说,某些衰老细胞可以抑制肿瘤的发生。

所以未来的senolytic疗法,目标不是把所有衰老细胞都清掉,而是精准地清除那些有害的、促病的衰老细胞,同时保留那些有益的、有保护作用的衰老细胞。这就需要我们对衰老细胞的异质性有更深入的了解。同一个器官、同一种细胞类型,可能因为不同的诱导原因、处于不同的微环境,表现出完全不同的功能。没有一张高分辨率的“衰老地图”,你根本分不清谁是好谁是坏。

SenNet项目的最终目标,就是提供这样一张地图。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清单,说“肝脏里有A、B、C三种衰老细胞”,而是一个多维度的、动态的、可以查询和更新的数据库。你想知道65岁男性、肺纤维化、用过某种化疗药之后,肺里出现哪种衰老细胞?查一下。你想知道哪种senolytic药物对这种细胞最有效?数据库里可能已经有相关实验数据了。

这种开放的数据资源,对所有研究衰老和老年病的科学家都是巨大的财富。你可以不用从头开始做实验,直接利用这些数据提出新假设、设计新实验、开发新药物。这也是NIH砸这么多钱搞SenNet的初衷——打造一个基础平台,让整个领域都能在上面盖楼。

技术大杂烩:单细胞、空间组学、AI一个都不能少

我们再来稍微细说一下SenNet项目用到的技术,因为这个也是这篇文章的重点之一。你看Figure 2就能知道,这个项目几乎是“所有能用上的技术全用上了”。

基因组层面,他们用单细胞和bulk RNA测序来检测基因表达。表观基因组层面,用ATAC-seq来检测染色质的开放性,也就是哪些基因区域是“待命”状态。转录组层面就更丰富了,单细胞RNA测序、单核RNA测序、空间转录组学(比如Visium、Xenium、CosMx),既能测出每个细胞在表达什么,又能知道它在组织里的坐标。蛋白质组层面,用质谱、Olink、SomaScan、PhenoCycler这些技术,可以同时测几百上千种蛋白质的丰度和空间分布。

还有多组学技术,比如DBiT-seq,可以在同一张组织切片上同时测RNA和蛋白质;Xenium和CosMx则是高分辨率的空间转录组学平台,能测到亚细胞级别的分辨率。

这些技术各有优缺点。单细胞测序分辨率高,但会丢失空间信息;空间组学保留了空间信息,但通量低、成本高;蛋白质组学灵敏度高,但覆盖的分子种类有限。SenNet的策略不是选一个“最好的”,而是把所有技术都用上,然后通过计算模型整合起来,取长补短。这也是为什么AI和大数据在这个项目里这么重要——没有计算工具的帮助,这些不同层面、不同分辨率的数据根本没法融合。


总结一下,这张地图到底能干什么用

咱们最后来总结一下,SenNet项目画的这张衰老细胞地图,到底能用来干什么。

第一,理解衰老的根本机制。以前我们研究衰老,都是从某一个角度切入,比如端粒、线粒体、炎症等等。现在有了细胞类型分辨率的地图,我们可以问更精准的问题:到底哪些细胞是衰老的“元凶”?它们是通过什么机制搞破坏的?不同器官的衰老是同步的还是独立的?

第二,开发诊断工具。通过血浆蛋白质组学,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某种细胞类型的衰老信号和特定疾病相关。未来有望开发出一套“衰老血液检测”,就像现在的血常规一样,告诉你哪个器官的衰老细胞超标了,你离哪种病最近。

第三,开发精准的senolytic疗法。有了地图,你就知道靶点在哪。比如肝纤维化患者,如果地图显示他的主要问题是CDKN1A阳性的肝细胞,那就用针对这类细胞的药物;如果是CXCL12阳性的成纤维细胞,那就用另一种药。甚至可以根据患者的senotype来组合用药,实现真正的个性化治疗。

第四,延缓和预防老年病。如果能早期检测到某个器官的衰老细胞开始累积,你可以在疾病还没出现的时候就进行干预。比如用senolytic药物清除这些细胞,或者用senomorphic药物抑制它们的SASP。这就把医疗从“等病来了再治”变成了“在病发生前就阻止它”。

第五,也是最高远的目标,是延长健康寿命。我们追求的不是单纯的活得更久,而是活得更健康、更高质量。减少老年病的发生率,让老年人保持身体机能和认知能力,这对个人、家庭、社会都是巨大的福祉。


原文期刊:Cell
发表日期:2026年6月11日
原文标题:Charting human cellular senescence in aging and disease
作者单位:斯坦福大学医学院遗传学系、耶鲁大学医学院衰老研究中心、西奈山伊坎医学院遗传学与基因组科学系、哥伦比亚大学欧文医学中心神经内科、纽约基因组中心、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老龄化研究所转化老年医学部、华盛顿大学医学院、明尼苏达大学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