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模型正在改变哲学!语言从描述世界变成塑造世界,语言自生成理论如何重新定义意义与自我意识?
语言不需要先联系现实世界才能产生新语言。大型语言模型只是证明了这一点:它们只处理符号和符号之间的关系,不看世界,不听声音,不摸东西,却能像人一样说话、回答问题、写文章。
这说明语言内部本身就藏着一套完整的生成结构,可以无限地自己接下去。人脑很可能也是这么干的。我们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并没有先建立一个完整的现实模型再翻译成话。
话本身就是思考的过程。
语言的意义不在于它指向了什么真实的东西,而在于它能带着我们继续生成更多语言、更多画面、更多行动。
那堆谁也看不懂的泥巴符号
考古学家挖出了一批泥板。这些泥板来自一个完全失传的古文明。没有双语对照的文本,没有活着的后代语言,没有任何线索能帮人翻译上面的内容。泥板上只有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刻痕,看不出像什么东西。
现在有个人站出来说,他破解了这些符号。他说这些符号不是文字,它们自己就能预测自己。泥板左边出现什么符号,右边很大概率会出现对应的符号。他还真写了个程序,根据左边的符号猜右边的符号,准确率高得离谱。
这个发现确实很厉害。但我们还是会问:那这些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把泥板换成互联网上所有的文字,把那个破解程序换成大型语言模型,古文明换成我们自己的文明,然后那个问题还在:这些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词语住在高维空间的地址里
大型语言模型的工作方式其实很简单。它把你输入的句子拆成小碎片,这些碎片叫token。它根据前面所有的token,计算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token是哪个。算出来以后,把这个新token接到句子后面,再一起喂回去,继续算下一个。一直算到完。
整个过程里,模型对待每个词就像对待泥板上的刻痕一样。它不知道“红”这个颜色长什么样,也没摸过“远”这个距离。它看不见也听不见,更没有一个身体去感受世界。那它知道什么呢?
它只知道“红”这个词跟“橙”“血”“消防车”“生气”“停车标志”这些词挨得近,跟“蓝”“冷”“平静”挨得远。模型给每个词分配了一个高维空间里的地址,这个地址叫嵌入向量。每个地址本身是空的,里面没有存放任何内容。地址的意义完全来自于它和其他地址之间的相对位置。
纯关系,没内容。就这么一堆空地址之间的相对位置,模型就能学会流利地说话。
中间人不见了
我们一般觉得语言是这样工作的:有人跟你说“客厅里有把椅子”,这话传递了一个信息。你的大脑收到这个信息后,会更新自己内部对世界的模型。比如原来你脑子里可能没放椅子,现在放了一把。
后来别人问你“我能坐哪儿?”,你不是去翻那句话本身,而是去查你脑子里那个更新过的模型。模型告诉你客厅有椅子,你就回答“坐客厅”。
语言进来,更新模型或者查询模型,语言出去。
这个中间的模型就是意义所在。
哲学家管这个叫“接地”:词语要指向词语之外的东西才有意义。
这个想法太自然了,自然到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这么想。
但大型语言模型把这个中间人给砍了,它不维护任何常规意义上的世界模型(所以,李飞飞 扬立昆才要发明世界模型);它没有在内部搭一个稳定的场景再把词语贴上去。它不建立关于外部世界的事实。它就是一堆刻痕,预测下一堆刻痕。
语言自带续写能力
这种自带续写能力的性质叫作语言的自生成性。语言内部的结构自己就够用了,能推出任何一个可能的后续内容。
关键点在于,模型没有发明这个性质,它只是发现了这个性质。
大型语言模型本质上就是语言本身早就有的惊人能力的一个展示窗口。
现在我们知道了语言有这个性质,就很难回避一个结论:人脑使用语言的方式可能也是这样的。
不是说大脑就是个大型语言模型。而是说,大脑同样可以利用语言内部现在被我们发现了的这个结构,根据前面词语的预测结构来生成后面词语。
要反驳这一点,就得主张语言这套复杂的自生成结构,能自己生成所有语言的结构,只是大脑某些其他生成过程的意外副产品。
奥卡姆要是听见了,脸都得红。
更简洁的解释是:大脑也利用了语言的自生成结构,一个token一个token地预测,生成话语。
我们自己的说话行为其实非常符合这个解释。我们经常句子开了头还不知道结尾。
我们走上某条语法路径,走不通了再退回来重走。
我们有时候被自己正在说的话的逻辑带到了完全没预料到的地方。
看起来,在我们身上,可能也是念头在做思考。
“接地”从来没存在过
如果人类语言也是自生成的方式在运行,那老的指称式意义理论就站不住了,连带着靠它撑起来的很多老难题也跟着没了。
哲学家们早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后面会详细解释)
- 维特根斯坦说过,“椅子”没有任何一个定义能恰好圈住所有椅子又排除所有非椅子。
- 蒯因证明过,任何词语的指称都被行为严重地欠定。
- 颠倒感受质的问题也说明,两个人可以系统性地拥有完全不同的内在体验,但说的每一个字都完全一样。
大模型发现了语言隐藏的秘密
大型语言模型干活的路子,简单粗暴到让人想笑。给它一个词,它就猜下一个词,然后把猜出来的词接上去,继续猜下一个。跟幼儿园小朋友玩接龙游戏似的,“苹果,果酱,酱香……”就这么一直往下接。
按常理,这种笨办法最多也就能憋出几句通顺的话。可现实狠狠扇了所有人一巴掌。这玩意儿最后写出来的东西,居然像模像样,能憋出学术论文,能写小说,还能噼里啪啦敲出一大段能跑的代码。
这就像你给孩子一盒乐高,寻思他最多搭个小狗小猫,结果他一转头给你盖了一座带游泳池的摩天大楼。大家伙儿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家伙肯定偷偷把全世界的知识都给学走了。可仔细一研究,事情更诡异了。
这个模型没有眼睛,看不见颜色;没有耳朵,听不见声音;没有皮肤,摸不出冷暖。它根本不知道“红”是啥样子,也不懂“烫”是啥感觉。它就像一个从出生就被关在黑屋子里的人,从没见过太阳。可你要是跟它聊火山爆发,它能跟你掰扯得头头是道。
一个从没碰过水的人,却能写出关于海浪的优美诗句。按照老一套的理论,这属于魔法范畴。但现实就是,这种魔法它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词语之间其实是一张巨大关系网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黑屋囚徒”是怎么做到的?答案很简单:它搞不懂“红”是什么,但它把跟“红”经常一起出现的词摸得一清二楚。比如“夕阳”“消防车”“愤怒”“停车牌”。
这些词在模型内部,被安置在一个巨大的地图上。每个词都有自己的坐标。在这里,“狗”和“猫”绝对是邻居,因为大家聊到它们的时候语境差不多。“汽车”和“卡车”也是邻居。
这像什么?就像一座巨大的城市。每个词都是一个居民。模型每天不干别的,就研究这帮居民之间的邻里关系,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老死不相往来。它根本不需要去搞懂这个居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真正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后面。当这张关系网织得足够大,大到能罩住整座城市的时候,奇迹出现了。这个模型突然会回答问题,会推理,甚至会开玩笑了。
就像你养了一窝蚂蚁,本来觉得它们就是满地乱爬的小黑点。结果当蚂蚁数量多到几百万只,它们突然就组建了一个分工明确、井然有序的王国。这种“人多力量大”产生的质变,我们管它叫“涌现”。
传统意义观开始出现裂缝
我们平时听人说话,脑子里的反应是这样的。有人告诉你“客厅里有把椅子”,你脑子里立刻像放电影一样,“啪”地出现一个画面,一个带茶几的客厅,中间摆着一把椅子。然后你能根据这个画面回答问题,比如“客厅大不大?”“有没有地方放花盆?”。
按照老一套的理论,这个“电影画面”才是关键。语言是快递员,把信息送过来;真正的思考,是大脑在后台搭建的那个模拟世界。
一堆哲学家坚信,语言就是个包装盒,里面的商品才是意义。
可AI语言模型这个“显眼包”,直接把包装盒给撕了。它脑子里没有那个“电影画面”,它连客厅和椅子长啥样都不知道。它就靠词语接龙,噼里啪啦地往下推,却能给出跟你一模一样的答案。
这就好比一个魔术师,大家一直猜他帽子底下藏着鸽子。结果把帽子掀开,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可鸽子还是不停地往外飞。这时候你不该惊讶鸽子,你该惊讶的是:帽子是空的,鸽子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语言模型就是这样,它没有“意义”的底牌,却照样能打好“意义”这手牌。
语言也许能够自己生长语言
这里提出了一个很酷的概念:语言的自生成属性。
说白了,就是语言自己就能生自己。它不需要依赖外部世界,不需要靠“懂”来驱动,它自己就能顺着结构往下长。
你肯定有过这种体验。聊着聊着天,张开嘴之前,你根本不知道下一句要放什么炮。结果说着说着,下一句自己就溜达出来了。有时候甚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本来想讲A,绕来绕去绕到B,最后竟然得出了个C。那感觉,不像是你在控制语言,倒像是语言在牵着你遛弯儿。
写文章的时候更明显。一句话写完,下一句话的语法结构、逻辑走向,基本就被前一句给“绑架”了。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倒了,后面的跟着排队倒下。你以为你在构思宏伟蓝图,其实很多时候,你是在顺着语言的滑梯往下出溜。
大模型的工作原理,跟这个简直一模一样。你给它一个开头,它就像被按了播放键,顺着语言内部的轨道一路狂奔。词催生词,句子催生句子,观点催生观点。它自己就能跟自己玩得很开心。
困扰哲学界百年的难题开始松动
如果语言自己能生自己,那很多折磨了哲学界上百年的老问题,突然就变得不那么棘手了。
比如维特根斯坦说过,“椅子”没有任何一个定义能恰好圈住所有椅子又排除所有非椅子。
大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当年就被“椅子”这个词整得头大。什么叫“椅子”?有靠背的叫椅子,那没靠背的板凳算不算?三条腿的算不算?要是石头雕了个形状,压根没法坐,算不算?你每想出一个定义,就总有一个特例跳出来打你的脸,跟打地鼠似的,永远按不完。
蒯因证明过,任何词语的指称都被行为严重地欠定。
另一个大牛奎因也提过一个更狠的难题:单凭一个人的行为表现,你永远没法百分之百确定他心里想的那个词对应的是啥。说不定他指“兔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毛茸茸的白色生物”或者“今晚吃红烧兔肉”。
还有那个著名的“倒置感质”问题。
我看红色觉得热血沸腾,你看红色觉得像清凉的溪水,但我们俩都管那叫“红”,而且沟通毫无障碍。
如果意义必须是真实存在的、固定不变的东西,那这些破事儿怎么就没完没了?
也许压根就不存在那个固定不变的“意义”。语言从一开始就是个关系户,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运行”,就是“生成”,就是“用”。
咱们一直以为下面有块巨石地基,结果低头一看,只有一群忙碌的蚂蚁在搬沙子。
多模态模型扩大了语言的活动范围
看到这儿,肯定有人要举手反驳了。你说语言自己能玩,可人是活在现实里的啊!人能看见东西,能听见声音,能伸手搬砖。光靠文字预测,能搬得动椅子吗?
这个质疑非常合理。以前的大模型确实就是个书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但现在不一样了,多模态模型出现了。这玩意儿不光能读字,还能“看”图和“听”音。你给它一句描述,它能给你画出一张照片级的高清大图。你给它看一张照片,它能给你写出一篇小作文。
事情从这里开始变得更有趣了。按理说,这总算能建立“文字”和“实物”的对应关系了吧?总算有“意义”了吧?
结果研究者发现,压根就没有那种一一对应的翻译表。
文字和图像之间没有固定翻译表
你以为“椅子”这个词在模型脑子里对应着一堆特定的像素组合?太天真了。
你跟模型说:“客厅里有一把椅子。”让它画出来。结果它一会儿给你画个北欧极简风的,一会儿给你画个宫廷复古风的,甚至可能给你画个外太空飞船里的悬浮椅。同一个文本,能生成无数张完全不同的画面。
这说明啥?说明文字不是标签,文字更像是个方向。它告诉画图模型:“往那个方向走,但具体怎么走,你自己看着办。”就像你跟朋友说“晚上吃火锅”,这只是一个指令。至于吃麻辣锅还是番茄锅,去海底捞还是路边摊,这得看你们当时的心情和钱包。
反过来也一样。你给模型看一万张椅子,有红的绿的,有木头的铁的,有完整的缺腿的,它依然能准确回答:“这是椅子吗?”它不是像查字典那样去比对像素,它是在两张巨大的网络之间来回协调,最后达成一个“大家都觉得对”的结果。
这就像几个不同国家的人凑一块儿打麻将,语言不通,习惯不同,但规则是一样的,最后照样能胡牌。重要的不是大家脑子里想的一样,重要的是行动和结果能对上。
语言真正厉害的地方是条件组合
人类语言最牛的地方,其实就俩字:“组合”。
动物也能传递信息,蜜蜂跳舞告诉同伴花在哪,蚂蚁放化学信号指路。但这些都跟手机里的预装软件一样,功能是死的。
人类语言是个开放平台,你可以随便往上加功能。最基础的一句话:“客厅里有把椅子”。往上加条件:“客厅里有把红色的椅子”。再加:“客厅里有把红色椅子,上面放了个粉色坐垫”。继续加:“客厅里有把红色椅子,上面放着粉色坐垫,其中一条腿还断了”。
就这么一直叠buff,像搭乐高一样,想搭多高搭多高。更神的是,听的人居然都听得懂。他脑子里能立刻根据这堆条件,去判断这个场景对不对。
一般来说,我们不为了动而动。我们动是为了达成某个结果,要么改变世界,要么改变我们跟世界的关系。我们走路是为了进房间,伸手是为了拿杯子。运动行为跟感知是连续耦合的,每个动作都被感知实时反馈塑造着:房间进了,杯子拿了。
语言在这个循环里的作用是提供条件。比如“客厅需要一把椅子”,然后行为根据感知确认来满足这个条件,比如“椅子送进客厅了”。
这跟其他动物用行为满足条件没太大区别。鸟把窝搭到它觉得完整为止。捕食者追猎物直到逮住为止。
但这些条件高度僵化,要么是本能,要么是挨个学来的。
人类语言把这套流程彻底打开了。我们能在现场生成任意条件,还能就这些条件是否被满足达成一致。
而且因为语言是自生成的,条件生条件:“客厅里有把椅子,史黛西正在里面吸尘,她吸尘的时候喜欢房间空着,所以我把椅子搬去厨房吧。”
纯粹的语言生产,引出了一个新的行为条件,让行为去满足,让感知去确认。
这种“现场创建规则”的能力,才是语言最恐怖的地方。它允许人类凭空捏造一个世界状态,然后所有人都能在这个捏造的世界里进行判断和协作。
人类社会本质上建立在条件协调上
把这个视角拉到最大,你会发现整个社会就是建立在这种“条件”上的。大学毕业证,不过是“修够学分、通过考试”这一堆条件的合集。条件满足了,那张纸就发给你了。
婚姻也是,满足了法定年龄、登记注册这些条件,俩人就成两口子了。公司也是,合同成立了,钱到账了,活儿干完了,这条件链条就转起来了。国与国之间签条约,也是这套逻辑。
整个过程就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流水线。语言不断地制造新的“条件”,然后社会里的每个人就像机器人一样,去满足这些条件。满足了旧的,马上又冒出新的。人类文明就是这么吭哧吭哧往前推的。
语言开始驱动行为产生
回到那个搬椅子的例子。你说:“客厅里需要一把椅子。”这句话本身不会动,它不会自己长出轮子滚进客厅。但它产生了一个“条件”。
这个条件一旦产生,行为系统就开始行动了。有人站起身,走到厨房,弯下腰,搬起椅子,走进客厅,放到指定位置。直到这个动作做完,条件被满足了,这整套行为才会停下来。
这里面有个关键点。你搬椅子不是为了活动筋骨,不是为了健身。你搬椅子就是为了满足那个该死的“条件”。语言像是一个挖坑的,行为是负责填土的。挖一个,填一个。
于是,一个完美的贪吃蛇闭环就出现了。语言提出目标(挖坑),行为执行目标(填土),感知系统确认目标完成(看一眼,齐活了),然后语言再更新目标(再挖一个)。就这么一圈一圈转。
动物也有条件系统
这套“条件-满足”的机制,倒也不是人类独享。动物们也在用。小鸟搭窝,搭到什么时候停?搭到“窝够结实了”这个条件满足为止。狼追猎物,追到什么时候停?追到“咬住脖子”这个条件满足为止。蜘蛛织网,织到“网完整了”就收工。
只不过动物脑袋里的这些“条件”,都是出厂自带的老程序。像工厂里设定好的机械臂,只会重复一个动作。而人类有语言这个大杀器,我们能随时编新程序。上一秒还在想客厅的椅子,下一秒就能琢磨火星基地怎么盖,再下一秒又跳到量子力学上去了。
条件随时都在被创造、被组合、被扩展,这玩意儿没有天花板。
条件会不断生长出新条件
而且条件这玩意儿会“下崽”。你满足了一个条件,它立马生出一个新的条件。
还是那个例子。客厅里有把椅子了,条件A满足了。结果又冒出个新情况:老婆正在吸尘,她吸尘的时候喜欢房间里空无一物。好嘞,椅子挡路了。于是新条件诞生:把椅子搬到厨房去。
注意,这个“搬厨房”的需求,不是外面那棵树告诉你的,也不是椅子自己开口要求的。它是从原来的语言逻辑里推导出来的。一个条件衍生出另一个条件,再衍生出下一个,最后形成一张极其复杂的计划网。
创业公司就是这么起来的,国家法律体系也是这么长出来的,整个人类文明也是。最开始就是为了吃饱,吃饱了开始种地,种地需要定居,定居需要盖房子,盖房子需要法律划地皮,有了地皮就有了阶级和国家。前一个条件的终点,就是下一个条件的起跑线。
语言越来越像操作系统
以前我们总觉得语言是“通讯工具”,像电话线,像邮递员,只管送货。
但现在再看,语言更像电脑的“操作系统”。
操作系统本身不生产Word文档,也不生成Excel表格。它只是在那里调度CPU、分配内存、管理硬盘,让所有软件都能跑起来,别打架。语言这玩意儿也在干同样的事儿。它在调度我们的注意力,协调我们的行为,组织整个社会的合作。
中国有14亿人,绝大多数人互相都不认识。但我们能同时使用人民币,能共同遵守红绿灯,能一起建设高楼大厦。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语言编织出来的那张巨大的“条件网络”。
从这个角度看,语言早就超出了一个工具的范畴。它更像是人类文明得以运行的底层软件平台。
意义开始获得全新定义
既然语言是操作系统,那么“意义”到底是什么?旧的理论问的是:“这句话对应哪个真实现实?”但新答案完全不一样了。
“客厅里有把椅子”的意义,不在于它指向了某个特定的、真实存在的木头椅子。它的意义在于,这句话能干什么。它能让你画出一幅画,能让你站起来去搬椅子,能让你推理出“客厅里至少有一件家具”。
如果一句话能持续地参与到生成画面、触发行动、引发推理、协调合作的过程中去,那它就有意义。意义不在终点线那里摆着等你拿,意义就在跑步的过程中。你跑起来了,意义就产生了。
语言从解释世界变成塑造世界
这个转变是翻天覆地的。以前我们觉得语言是地图,世界是实景。先有实景,后有地图。
但现在语言更像是一份建筑施工图。它不光是画出来给你看的,它是用来盖房子的。人类社会里绝大多数东西,都是这玩意儿盖出来的。公司长啥样?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合同条款里。法律在哪?也在那一行行文字里。学历、货币、合同,全是写出来的规则。
这些摸不着的东西,却实实在在地控制着几十亿人的吃喝拉撒。所以语言的角色彻底变了。它不光是记录员,它还是包工头。
当这个逻辑再往前推一步,那个自以为在操控语言的“我”,就要开始发抖了。因为如果语言、感知、行为都只是互相配合的不同系统,那个统一的、自主的“我”,到底住在哪里?
自我意识开始失去传统中心地位
好了,现在终于到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部分。前面聊了语言,聊了意义,聊了搬椅子。现在轮到那个终极问题:到底是谁在“思考”?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当然是我啊!”但这个答案经不起追问。因为科学家把大脑拆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个坐在顶楼办公室发号施令的“总经理”。
以前大家觉得大脑像个公司,视觉部、听觉部、语言部各司其职,最后把报告汇总给总经理,让他拍板。但现实是,科学家找了几十年,总经理的办公室一直是空的。脑袋里没有中央皇帝,只有一群各干各的“部门经理”。
视觉系统根本不会说话
想想你读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睛在扫描这些黑字,视觉系统在拼命识别汉字形状。但注意,视觉系统本身是哑巴。它不会在自己心里嘀咕:“哦,我现在看到了一个‘语’字,这是一篇关于语言的文章。”
它啥也不知道,它就是个干苦力的,只负责把光线信号转成神经信号,然后往下一站一扔,完事儿。你要是把视觉系统单独拎出来搁培养皿里,它连“语言”是啥都不懂,更别提哲学了。它就是在处理光暗变化,像一台老式扫描仪。
语言系统其实也是个聋子
反过来看语言系统,情况同样离谱。语言系统能写诗,能骂人,能推理。但它本身是个“聋子”和“瞎子”。它处理的是符号和符号之间的关系。
就像现在的大语言模型,它在网上看了海量的文字,但它从没看过一眼真正的红色,从没听过一声真正的雷响。它知道的“红”,是跟“夕阳”“血液”这些词的捆绑关系。如果你把语言系统单独拿出来,它不知道雪花是凉的,不知道鞭炮是响的。它掌握的是这些词的关系图谱,而不是感官体验。
于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视觉系统看得见,但说不出口。语言系统说得出口,但啥也看不见。俩都是“偏科”的残疾系统,结果凑一块儿,居然能完美协作。
行为系统同样简单得惊人
运动系统更是个“二愣子”。它就负责控制肌肉收缩、关节活动。你让它抬手,它就抬手,纯粹机械操作。它根本不理解“为了你好”这种高级词汇,也不懂哲学思辨。
对于运动系统来说,拿杯子就是拿杯子,跟拿砖头没本质区别。它就像个工业机械臂,只认指令,不问是非。这下热闹了。视觉系统不知道语言在嚷嚷啥,语言系统不知道视觉在看啥,运动系统更是一脸懵,只知道埋头苦干。
结果这三个彼此语言不通的家伙,配合起来天衣无缝。让你能一边看路标,一边跟朋友聊天,一边还能稳稳地踩着油门。这就像找了三个完全不懂彼此专业的合伙人,结果开公司开得风生水起。
大脑更像联邦而非帝国
以前我们觉得大脑是“帝国”,有皇帝,有集权。现代科学越研究越觉得,这更像是个“联邦”。各个系统都有自己的辖区,互相商量着办事,没有谁能绝对压过谁。
视觉系统发来视觉信号,语言系统提出逻辑框架,最后大家互相妥协,得出一个综合决策。这就像一个交响乐团。单独听小提琴,那是锯木头;单独听大鼓,那是敲脸盆。只有所有乐器一起上,那才叫贝多芬。
意识,可能就是那首交响乐,而不是那个拉小提琴的人。
那个说“我”的人是谁
这种新的动态接地方式听起来可能有点吓人。它不光解构了传统意义上的语言意义,还解构了那个统一的、感知思考说话行动的自我的概念。
剩下的是平行运作的、互相之间其实不怎么理解的几个过程。一个又瞎又聋的语言系统,一个不会说话的感知系统,一个只管执行简单操作的运动系统。它们各自都不真正理解其他系统在干什么,但莫名其妙地协调在一起,产生了连贯的复杂行为。
这几个过程里,哪个是你?是现在正用视觉扫描这些字的那个,是正用内心声音读这些字的那个,还是最初决定要干这一切的那个?
当然,哪个都不是。你是它们合在一起涌现出来的那个整体。这个整体的各部分协调得太好了,以至于整体根本看不出还有各部分。
但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在想“我知道我是什么!我是一个统一的、有意识的单一存在”,那就问问自己: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总结
本文基于大型语言模型的工作方式,提出语言具有自生成性质,即语言内部的结构足以生成任何后续语言内容。文章论证人类语言可能同样依赖这种预测机制运行,并由此解构传统指称式意义理论,提出语言的意义在于其生成潜力而非指涉外部世界。多模态模型展示了生成过程可以延伸至图像和行为,语言最终作为协调工具在人与人之间运作,而所谓的“自我”只是这些并行生成过程的涌现整体。
原文标题:The Disappearing Ground
作者单位背景:Elan Barenholtz,心理学家,从事认知科学和人工智能交叉领域研究
美国佛罗里达大西洋大学(Florida Atlantic University)心理学教授,长期研究认知科学、语言、概念形成、人工智能与人类思维机制。研究方向涉及语义表征、语言理解、认知建模以及人工智能与认知科学交叉领域。
文中提及的重要学者背景
- Ludwig Wittgenstein:语言哲学重要奠基者之一,提出“语言游戏”等思想。
- Willard Van Orman Quine:提出翻译不确定性与指称不确定性问题。
- Noam Chomsky:现代生成语言学代表人物。
- Gary Marcus:长期研究人工智能与认知架构。
- Emily Bender:大型语言模型批判研究代表学者。
- Max Tegmark:人工智能与意识研究支持者。
- Ilya Sutskever:深度学习与大模型研究重要推动者。
极客一语道破
人的生命力四种表现:
- 食欲
- 性欲
- 表达欲
- 分享欲
合起来:我们都是基因和语言的奴隶。
改变命运的第一件事,说白了,就是你的这个话语系统必须要非常的先进和勇敢,一定要先做一个言语上的巨人。语言边界就是你的世界边界,永远记住,这是一个极高极高的哲学。
语言上巨人,行动上矮子,已经很不错了,因为:语言决定思路,思路决定出路,有了出路,你就不会是行动的矮子。
坐而论道能改变出路,这就是“道”的战略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