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科学转变:拒绝生物工程化,正视生物圈涌现


涌现是系统自己长出全新属性,工程是照着预定图纸干活。生物圈靠涌现不断创造新功能,这些新功能在出现前根本不存在,没法被任何定律推导。科学必须承认算不出来的领域,放弃当掌控者,改当参与者。

涌现是野路子,工程是照着图纸干

先搞明白这俩词到底啥意思。工程就是你家里装修,你请了个设计师,出了张效果图,墙上挂啥画、沙发摆哪边、灯用暖光还是白光,全在图上了。工人照着图干,干完你验收,跟图不一样就返工。这就是工程:目标明确,步骤清晰,结果可预测。

涌现是另一回事。你养了一窝蚂蚁,单只蚂蚁傻乎乎的,就知道跟着前面蚂蚁留下的气味走。但你观察整个蚁群,它们能建出结构复杂的巢穴,有通风口有育儿室还有垃圾房。没有哪只蚂蚁学过建筑设计,也没有图纸,但巢穴就这么“长”出来了。单只蚂蚁的行为简单,整体却冒出了设计感。这个过程就叫涌现。

关键区别在哪儿?工程的结果在开工之前就存在了,在设计师脑子里,在图纸上。涌现的结果在过程开始之前压根不存在,是过程自己把自己“长”出来的。鱼肺变成鱼鳔这事,没有任何预先设计。鱼在水里游着游着,空气泡和水的比例凑巧让鱼感知到浮力,这个新功能就这么冒出来了。如果鱼有个设计师,设计师肯定想不到给肺开发第二职业。

你身体里每秒钟都在发生涌现,但没人发号施令

你的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胃在消化。这些器官各干各的,没人统一指挥。但你作为一个整体,既活着又在想问题还在读这篇文章。这个“整体感”就是涌现。单个细胞不知道你是人,它只管自己那摊事。但几十万亿个细胞凑一起,你就出现了。

这跟计算机不一样。计算机跑程序,CPU读指令,一条接一条,严格按代码执行。细胞不读指令。DNA确实存着信息,但DNA本身不指挥细胞。细胞是靠分子之间互相碰撞、互相催化来维持运转的。没有中央处理器,没有操作系统,没有程序员写的代码。细胞是自组织起来的,不是被组织起来的。

你想想,你早上起床决定穿哪件衣服,这是有意识的工程决策。但你早上醒来这件事本身,你没法用意志控制。你的意识苏醒是神经系统涌现出来的现象,不是哪个神经元给你发了条“起床”指令。你管不了这个过程,但它每早上都在发生。

牛顿的钟表宇宙是终极工程幻想,但生物圈不认账

牛顿的物理学把宇宙描绘成一台巨型钟表。所有齿轮都咬合好了,上了发条就开始走。你只要知道每个齿轮的位置和速度,用数学公式一算,就能推出整个钟表过去和未来的一切状态。这就是工程思维的极致:一切都能预先计算,一切都在定律的掌控之中。

这套想法统治了科学好几百年。大家都觉得宇宙是台精密机器,科学家的工作就是拆开机器看懂每个零件。量子力学虽然加入了随机性,但本质上还是预设了所有可能状态的集合。概率再随机,也还是在给定的选项里挑。就像你掷骰子,结果随机,但选项只有1到6,这是提前定死的。

但生物圈完全不按这个套路出牌。肺变成鱼鳔,这是一个新的选项。在鱼鳔出现之前,1到6里面没有“7”这个选项。生物圈自己创造了7,而且还把7变成了常规选项。这个过程没法用任何方程推导,因为推导必须基于已知的变量和已知的函数关系。新变量和新功能在推导开始前不存在,你怎么推?

你可能觉得,这不就是我们平时说的“创新”吗?对,就是创新。但科学界以前不承认“创新”可以发生在定律层面。他们认为定律是全宇宙通用的,创新只是组合方式的变换,不是真正创造新东西。

现在卡夫曼说,生物圈的创新是玩真的。新功能、新器官、新物种,这些东西在出现之前不存在于任何数学空间里。这就是“涌现”的核心:整体出现了部分不曾拥有的新属性。

斯图尔特·卡夫曼(Stuart Kauffman)是一位美国理论生物学家和复杂系统研究者,出生于1939年。他拿过医学博士,当过麦克阿瑟“天才奖”得主,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和圣塔菲研究所都待过。

他最出名的观点是:生物系统的复杂性,可能有一大半来自“自组织”——也就是系统自己把自己整出秩序来——而不全靠达尔文说的自然选择。他在1993年出的那本《秩序的起源》里集中讲了这套想法,还提出了“相邻可能”“无定律领域”这些概念,就是你文章里聊到的那套东西

为啥非得强调“涌现而非工程”?因为人类太爱当工程师了

你打开手机应用商店,首页推荐都是算法算出来的。你觉得这推荐准不准?准的话那算法挺神。但你仔细想想,算法推荐基于的是你过去的行为数据。它只能在你已经表现出来的兴趣里打转。它没法推荐一个你完全没接触过但将来会狂热喜欢的领域。因为那个领域的数据还没产生,算法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人类面对气候变化也是这个毛病。我们总想算出一个最优减排方案,然后全球照着执行。但这个“最优”是建立在我们当前认知基础上的。生物圈可能会演化出新的碳吸收路径,新物种可能会改变整个生态网络。我们的最优方案在十年后可能是错的。因为我们把生物圈当成了工程对象,想用图纸和公式搞定它。但生物圈是涌现出来的,图纸压根不存在。

这就是卡夫曼反复强调“涌现而非工程”的原因。他不是在玩文字游戏,是在喊停。
他说人类最擅长的就是工程思维,遇到问题就想找解决方案,找到方案就想大规模实施。
这个套路对付机械问题好用,对付社会问题凑合,对付生物圈问题基本失效。
因为生物圈一直在“自我创造”,它的下一个状态在出现之前谁也看不见。

你可能会说,那就别管了,随它去呗。不是这意思。卡夫曼说的是“参与”而不是“掌控”。你可以施肥浇水除草,但你没法命令庄稼明天长多高。你可以引导生态恢复,但你没法预设恢复后的具体样貌。你可以训练AI,但你没法预先写出它将来会生成的每一句话。

汽车和森林的区别,就是工程和涌现的区别

一辆汽车由发动机、轮胎、方向盘、座椅组成。你把所有零件拆开摆桌上,理论上你还能把它们装回去,组装指南就在维修手册里。这辆车从设计到报废,始终没有超出工程师预设的范围。森林就不一样了。一棵树倒了,腐烂后变成养分滋养了新苗。啄木鸟在枯树上凿洞筑巢,松鼠在洞里藏松果,忘了挖出来的那几颗又长成了新树。这个过程里没有总设计师,没有施工队,没有验收标准。但森林几十年后变得更茂密了,而且你没法预测它具体会长成什么样。

工程做的是“复制”,涌现干的是“创造”。你照着图纸盖十栋楼,十栋楼基本一样。但十个蚁群建的巢穴,每个都不同,因为每个蚁群遇到的地形、气候、食物分布都不一样。森林里没有两棵树的生长轨迹相同,哪怕它们是同种树、同年发芽、相距两米。

人类文明自己也在玩涌现。语言就不是任何人设计出来的。没有哪个委员会开会制定了“桌子”这个词的音节和含义。但几万年来,大家你传我我传你,语言就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你每天说的话里有一半是以前不存在的搭配,但你能听懂,别人也能听懂。这跟细胞里分子互相碰撞催化,最终长出生命,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承认涌现而非工程,等于承认你没法当全知全能的上帝

“涌现而非工程”这个结论,其实捅了人类心里最敏感的那根弦。我们从石器时代起就靠改造环境活下来的。打制石器是工程,钻木取火是工程,盖房子种庄稼全是工程。这套本领刻在骨子里,成了我们最引以为傲的能力。现在突然有人说,有些东西你没法改造,只能跟它一起演化。这等于说你那套最拿手的本事,有边界了。

边界外的世界就是涌现的世界。金融市场是涌现出来的,没人能设计一个永不崩盘的交易系统。城市交通是涌现出来的,最优解永远在变,今天有效明天堵死。互联网内容也是涌现出来的,谁也没法提前规定明年会流行什么梗。

以前我们遇到这些事,总想着能不能把它变成工程问题。搞一套算法,建一个模型,预测它、控制它、优化它。效果嘛,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不灵的时候我们就说数据不够、算力不足、模型不够精。很少有人敢说:可能这玩意天生就没法算准,因为它在不断创造新选项。

卡夫曼说这是个“情绪上的震动”。我们一直活在一个“未来已经写好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的暗示里。这个暗示给了我们安全感,好像只要努力研究,总有一天能翻开那本宇宙说明书。现在他说,那本说明书根本就不存在。未来的部分章节还是空白纸,等你来写。这让人又害怕又兴奋。害怕是因为没了依靠,兴奋是因为你真有话语权。

下次你再用手机导航的时候想一想。导航告诉你走哪条路最快,这是工程计算,基于当前路况和地图数据。但你开车的时候,可能因为前车突然变道而改路,也可能因为路边新开的小店而决定停下去看看。这个决策过程,导航就管不着了。你的人生,大部分时候是涌现出来的。你精心规划的职业路径,可能被一次偶遇彻底带偏。你计划好的周末行程,可能被一场雨改写成躺沙发看电影。这些偏离不是误差,是涌现本尊在打招呼。

我们最拿手的工程思维,面对不断自我创造的生物圈竟然失效了。这不是科学无能,是世界观该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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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书标题:科学承认自己算不出来了?这反而让人更清醒
原文期刊:Noema Magazine
发表日期:2026年4月21日
原文标题:Emergence Is Not Engineering
作者单位背景:Stuart Kauffman,理论生物学家,复杂科学先驱,著有《秩序的起源:演化中的自组织与自然选择》

为何不看好脑机接口工程?

用卡夫曼的逻辑,脑机接口工程的问题不在于“连上了”,而在于“以为看透了”。

严格说,不看好的是“把大脑当机器修”的工程野心,原因有三:

第一,你读到的是统计相关,不是物理定律。脑机接口靠海量数据训练映射模型,今天准明天可能不准,换个状态就漂移。真正的工程讲可推导、可重复,脑机接口的“准”只在特定条件下成立。

第二,大脑本身是涌现场景,不是可编程硬件。几十亿神经元互相影响才冒出你的意识,这个系统没有中央处理器,没有代码接口。你读到的信号只是汤面颜色,不是配方表。

第三,脑机接口真正能做的只是搭脚手架,把现有功能接到外部设备。但人类总忍不住想进一步——给大脑写新功能、调情绪、删记忆。这属于“给森林写规章制度”,森林根本不认。

一句话总结:当工具用,行。当统治手段,不行。卡夫曼能接受的是“引导和约束”,不是“命令和推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