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跟人吵完一架,反而更坚信自己原来的想法了?
关键不在于谁吵赢了,而在于那些糟糕的反驳,怎么悄悄把你推向了更极端的地方。本文拆解这个让普通人变极端的隐秘心理机制,讲清楚为什么听到烂论证反而容易让人“上头”,以及怎么避免被带偏。
别把反对者当证据
身边有个朋友进了某个组织,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另一个朋友现在跟人吃饭,只要对方说错一个常识,他就能当场翻脸摔筷子走人。
还有个熟人,天天在社交媒体上转发同一类内容,翻来覆去就一个调调,已经持续了三年多。
这些人的背景完全不一样,掉进去的“坑”也各不相同。但仔细观察,这些人变极端的过程,其实共用了一套完全一样的心理程序。
这套程序的第一步,是一个人先接受了一个在主流社会里站不住脚的观点。
然后他开始跟人聊这个事情。几乎每一个反对他的人,给出的理由都特别离谱,要么连基本事实都是错的,要么道德直觉歪得离谱。
他发现这些人的反对意见,根源几乎全是指向对方的身份标签,而不是事情本身。
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所有反对我的人,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就是纯粹因为立场不同才反对我。
最后一步最关键——他觉得,既然反对我的人都这么不靠谱,那我这个观点,是不是反而更对了?
这个最后一步,就是让人变极端的核心按钮。
海洋上的孤岛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像一片汪洋大海。
海面上稀稀拉拉冒出来一些岛,岛上偶尔能长出一座高山,山顶上的人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问题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泡在海里扑腾,连岸都没上过。
美国教育统计的数据说,只有不到四成的人拿过大学学位。超过一半的成年人去年一整年没完整读过一本书。三分之二的人搞不懂通货膨胀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是钱会变毛这个最基本的概念,他们都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一个人带着一个稍微需要点门槛的观点出门跟人聊的时候,他遇到的第一批、第二批、甚至前二十批反对者,大概率都是那些还在海里扑腾的人。
这些人给出反对意见的方式,通常只有三招。
第一招,说一些听起来像常识但其实是谣言的东西。第二招,搬出一些特别古老的道德直觉,比如“穷人活该穷”。第三招,直接扣帽子,因为你是那个圈子的,所以你肯定支持那个观点。
于是极端观点的持有者就会产生一种错觉:海平面上能看到的,就只有自己脚下这一座岛。岛上站着的人,个个都清醒。海里扑腾的那些人,全是糊涂蛋。
但真相是,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海平面远处,还矗立着别的山。那些山可能更高,看到的景色可能更全。只不过被大片大片的海水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见。
马思主义者的幻觉
举个具体例子,假设有个人变成了马思主义者。
他读了从19世纪到20世纪那一大串理论家的原著,把所有概念和论证都背得滚瓜烂熟。他去观察现实世界,发现穷人确实被大系统欺负得很惨,社会上给的那些解决方案全是贴膏药,治标不治本。
他觉得这套理论太对了,越学越觉得有道理。
然后他开始跟普通人聊这个。
很快他就会遇到大量反对者,这些人说的话大概长这样:
“有些人生来就该有钱,有些人生来就该穷,这是自然规律。”
“穷就是因为懒,勤快人怎么可能穷。”
“马思主义不就是让所有人一样穷吗,那谁还干活?”
听完这些,这个马思主义者会得出什么结论?
他会觉得,天啊,反对我的人怎么都这么蠢、这么冷血。既然反对者的水平就这,那我学的这套东西,肯定比他们信的那套玩意儿高明得多。
这套推理看起来特别顺畅,但其实在逻辑上跳了一个巨大的台阶。
一个观点是否正确,跟反对它的人是不是蠢货,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大多数人对大多数事情都糊涂,这本来就是世界运行的常态。一个人今天反对马思主义说得驴唇不对马嘴,跟他明天反对自由主义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概率是一样大的。
问题出在极端观点的持有者身上——他们只盯着自己这一座岛看,看不到别的山,就把海里那些扑腾的人当成了“对面那座山上的代表”。
核武器那档子事
十七岁那年,一个十九岁的熟人看新闻,突然拍桌子喊:“天呐,奥巴马跟俄罗斯签协议要销毁核武器,太糟糕了!”
问他为什么糟糕,因为俄罗斯也在销毁自己的核武器,这笔交易是对等的。
那个人瞪着眼,特别严肃地反问了一句:“那我们拿什么打恐布分子?”
当时转身就走了,心里想的是:保守派果然都是傻子。这个经历让更坚定地不往保守派那边靠了。
但后来回过头去看,当时的那个想法,蠢得离谱。
核武器政策这东西,复杂到爆炸。全世界研究这个的专家,吵了几十年都没吵出个统一结论。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连核威慑的基本逻辑都没搞明白,他张嘴说的那句话,根本不能代表“保守派在这个问题上的水平”。
如果真遇到一个懂行的保守派来辩论,以当时的知识储备,估计会输得更惨。但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碰到一个不懂行的,就自动在脑子里给对面整个阵营贴了个标签。
每一个糟糕的反对意见,都被大脑存成了“对方阵营不行”的证据。每一次遇到烂反驳,都让更坚信自己原来的立场是对的。
这就是那个隐秘的心理程序。它在后台悄悄运行,每一次遇到烂论证,就给自己加点分。攒够了一定分数,极端就变成了“清醒”,固执就变成了“看透”。
素食主义者的视野
作为一个吃素的人,出去跟人吃饭简直是场灾难。
总会有人说:“植物也有感觉啊,你吃植物不也是在杀生吗?”
还有人会说:“弱肉强食是自然规律,狮子也吃肉,你凭什么不吃肉?”
甚至有人说:“科学已经证明了,只有人类才有意识,动物根本没感觉。”
每次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就是翻白眼。这些反驳在逻辑上漏洞大得能跑火车,稍微读过两篇科普文章都不会说出这种话。
这时候就特别容易产生一个念头:全世界清醒的人是不是就剩吃素的这拨了?
这种感觉特别危险。它会把一个人的社交圈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那些跟自己观点完全一致的人。在这个小圈子里,所有人说话都好听,所有论证都严密,所有事实都确凿。
但这只是一个幻觉。
关于吃素这件事,动物福利领域内部就有大量严肃的反对意见。有学者写了几百页的书来论证,某些情况下,适度吃肉可能比纯素饮食造成的总伤害更小。这些论证极其复杂,需要看大量的数据和模型才能理解。
但很多吃素的朋友根本不知道这些论证的存在。不是因为他们笨,是因为他们被那个心理程序困住了。
他们只看到了海面上那些扑腾的人,就以为远处没有更高的山了。他们把“反对的人很蠢”和“自己的观点很对”之间画了个等号。
两个过滤器
如果想从这套程序里跳出来,其实只需要两把筛子。
第一把筛子,看对方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基本事实。
聊政治,知不知道政府有三权分立?聊马思主义,知不知道劳动价值论在说什么?聊核武器,知不知道核武存在的首要逻辑是威慑,而不是真的扔出去?
第二把筛子,看对方是不是已经上头了。
有些人跟人聊天不是为了搞明白一个事,他就是为了赢。他把自己的立场当成了一个球队,他是那个球队的球迷,他张嘴说话就是为了给自己的球队得分。
这种人给出来的反对意见,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他的目标不是接近真相,他的目标是维护自己身上的那件球衣。
用这两把筛子一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日常对话都可以直接跳过。那些在海里扑腾的人,他们的意见不该成为判断依据。
这时候就需要做一件反直觉的事:主动去找那些能给出高质量反对意见的人。
如果现实世界里找不到,就去互联网上找。去读那些跟自己立场完全相反、但又极其严谨的学者写的书,去看那些专业领域里公认的、对某个极端观点最有力的批评。
这才是真正检验一个观点的正确方式。
清醒和立场别绑在一起
很多人会把“清醒”这个东西,跟某个特定的立场绑在一起。
觉得只有跟自己信同一个东西的人,才算是“醒着的人”。其他人要么是装睡,要么是还没睡醒。
但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那个心理程序的最终产物。
真正清醒的状态,其实是一种态度,不是一套结论。它指的是一种持续寻找真相的意愿,一种能心平气和地听反对意见的能力。具备这种态度的人,可能持有各种完全不同的立场。
有人信自由主义,有人信马思主义,有人信环保主义,但他们都能用同样的认真劲儿去琢磨事情,都能在遇到好论证的时候改变自己的主意。
如果能把“清醒”和“具体信什么”这两件事彻底拆开,世界会变得开阔很多。
跟一个持完全不同观点的人聊天,不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它变成了一次共同勘探。两个人都在试图搞清楚同一个复杂的问题,只是暂时从不同的角度入手。
那个隐秘的心理程序,会让人把自己住的那座岛当成世界的全部。会让人盯着海里扑腾的人,自我安慰说:看,只有我这里是陆地。
而跳出这个程序的第一步,就是承认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事实:远处的那些山,可能真的存在。只不过暂时被海平面挡住了,看不见而已。
别把糟糕的反驳当燃料
回到最开始的观察,那些变得极端的朋友,其实都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在某个时刻,启动了一套心理程序,然后就没能停下来。每一次遇到一个烂到离谱的反对意见,他们的信念就被加固一分。反对的人越蠢,他们就越坚定。反对的人越不讲理,他们就越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
这个正向反馈循环一旦跑起来,就很难自己刹车。
最吊诡的地方在于,那些糟糕的反对意见,恰恰是阻止这套程序跑下去的关键。如果所有人都能用两把筛子过滤掉那些无效信息,只去跟那些确实懂行的人碰撞,极端观点反而会在碰撞中慢慢被磨平棱角。
但现实中,大多数人都是被海量的烂反驳给喂胖的。吃进去一个烂反驳,输出一份更坚定的信念。越吃越胖,越胖越觉得全世界就自己最苗条。
真正理性的做法,是对那些糟糕的反对意见说一句:你这论证不行,但你的不行,跟我对不对,没有半毛钱关系。
每听一个烂论证就给自己加一分,这跟每次听到门外有人按错门铃就觉得自己是名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这个世界是片海,但海上有岛,岛上有山。该做的是去找那些更高的山,而不是蹲在自己的岛上,数海里扑腾的人头数。
跳出程序的人会发现,远处有山,山上有光。
原文期刊 / 2025年10月16日 / The main way I've seen people turn ideologically crazy / Andy Masley个人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