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哲学系新生被朋友问住:“现在的主流思想流派是什么?”答不上来,只能说“没有”。这不是知识储备的问题,是当代哲学根本没给出一张清晰的时代标签。翻开任何一本哲学史教科书,古希腊有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中世纪有经院哲学;近代有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之争;德国有观念论;二十世纪有分析哲学和大陆哲学的分裂。每一个时代都有名字;有代表人物;有核心争论。走到今天,名字没了!
两条路各走了一百五十年然后互相成了陌生人
当代哲学的两大传统——分析哲学和大陆哲学——都已经运行了大约一百五十年。分析哲学从弗雷格、罗素、维特根斯坦一路走来;大陆哲学从尼采、海德格尔、萨特、德里达、福柯延续至今。两条路线各自发展了上百年,各自拥有庞大的学术产业和教职岗位。然后呢?然后这两拨人互相看不懂对方在写什么!
这不是夸张。一个研究分析形而上学的学者,翻开大陆哲学家的著作,满眼都是“存在”“他者”“差异”“解构”——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反过来,一个大陆哲学训练出身的研究者,面对分析哲学里关于可能世界、指称、因果理论的精细论证,同样一头雾水。两个传统之间横着一堵墙,这堵墙不是观点不同,是语言不通!
墙真的存在吗——有人开始砸墙了
但事情正在起变化,有人开始说这堵墙快倒了,或者说它早就不该立在那儿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哲学家利亚姆·科菲·布赖特在2021年发表了一篇 provocative 的博客文章,标题叫《分析哲学的终结》。文章开篇第一句:“分析哲学是一个退化的研究纲领。”
布赖特描绘了一幅相当灰暗的图景:分析哲学正遭受三重信心危机,尤其是在年轻一代哲学家中。这个曾经以清晰、严谨、逻辑精确为傲的传统,如今被很多人认为已经失去了推动知识进步的能力。这个判断反过来也成立,大陆哲学那边同样面临合法性危机。后现代之后是什么?不知道。解构之后建什么?没人说得清!
这就引出一个反直觉的观察:当代哲学最显著的特征,恰恰是“没有显著特征”。这听起来像什么都没说,但仔细想想,这在哲学史上几乎是头一遭。过去两千多年,每一个世纪都有至少一个占据主导地位的哲学范式;二十世纪有过逻辑实证主义;存在主义;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到了二十一世纪,什么都没剩下,或者说什么都剩下了。
但跨界只是特例——大部分领域依然鸡同鸭讲
打开任何一所大学的哲学系课程目录:分析形而上学;大陆现象学;女性主义哲学;批判理论;心灵哲学;认知科学哲学;实验哲学;欧陆政治哲学;分析美学……几十个方向并行,彼此之间没有共同语言,没有共同问题,甚至没有共同的“哲学”定义。这不是百花齐放,这是碎片化!
有学者在2025年发表文章,将当代思想的三大趋势概括为:过度专业化与学科自闭;虚无主义的美学化;以及对真理作为规范性理想的放弃。同年另一篇论文指出,当代哲学 discourse 在分析传统和大陆传统之间持续分裂,后后现代状况要求发展一种能够调和不同哲学范式的统一元方法论。“统一元方法论”——这五个字本身就说明问题有多严重,当一个学科开始讨论“我们需要一种方法来统一我们的方法”时,说明这个学科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但碎片化不一定全是坏事,墙上有裂缝,裂缝里有光透进来,有些领域墙已经不存在了。政治哲学是一个例子:研究哈贝马斯的人和研究罗尔斯的人,居然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对话;法兰克福学派的当代继承者,会直接引用分析政治哲学的文献;研究阿伦特和巴利巴尔的人,同样如此。社会认识论;女性主义哲学;种族哲学——这些领域天然地跨越了分析-大陆的分界线,一个研究女性主义认识论的人,可能同时引用福柯和奎因。这在五十年前不可想象!
但这只是少数交叉领域的情况,出了这几个特区,墙依然很高。一个大陆训练出来的学者,翻开分析形而上学的期刊,跟看天书一样;一个分析哲学家试图理解德里达,同样寸步难行。更微妙的是,这种分裂不是对称的,大陆哲学在英语世界的学术体系中处于相对弱势地位,这意味着大陆传统的学者不得不花更多精力去理解分析哲学的话语,分析哲学家则没有这个压力,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完全不碰大陆文献。这就不平等了!
2025年,有学者 Šebela 发表论文,针对分析-大陆二分法提出了三种反对意见:事实性反驳;方法论反驳;权力反驳。“权力反驳”这个词值得注意——把当代哲学划分为两个传统,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权力操作。谁在划分?谁从划分中获益?谁被排除在外?这些问题在二十年前几乎没人问,现在有人在问了!
所有给这个时代起名字的努力全都失败了
一个可能的答案是:我们活在“后-分裂”时代。不是分裂被弥合了,是分裂本身成了一个被反思的对象。学者们不再理所当然地接受“我是分析哲学家”或“我是大陆哲学家”这个身份标签,而是开始问这个标签还有意义吗。有学术著作在2025年出版,标题就叫《超越分析-大陆分界》,书中提出要“不再以‘分析的’或‘大陆的’来规定哲学思想与实践的未来”。
这话说得有道理,但还远没成为现实。现实是:大多数哲学系依然贴着标签招生;大多数期刊依然有明确的方法论倾向;大多数青年学者依然在两条跑道中选择一条起跑。墙还在,只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觉得这堵墙有点蠢。
另一个可能的答案:我们活在“专业化”时代。哲学不再是几个大师引领思潮的事情,变成了无数个子领域各自为政的学术工业。每个子领域都有自己的问题、方法和期刊,彼此之间几乎不交流。这听起来很糟糕,但专业化也有它的好处:讨论比以前更精确了;论证比以前更严格了;胡说八道的空间比以前小了。代价是没人再能回答“现在的主流思想是什么”这个问题,哲学系新生被朋友问住,答不上来——这不是他的错,是整个学科的结构让他答不上来!
空白本身可能就是答案
往回看,每一个哲学时代都有一个名字,是因为那个时代有一个主导性的问题意识。古希腊人问“世界是什么”;中世纪人问“上帝是什么”;近代人问“知识是什么”;二十世纪人问“语言是什么”。二十一世纪的人在问什么?每个人在问不同的问题,而且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语言问!
这就引出最后那个让人不舒服的观察:当代哲学可能正在经历的不是一个“时代”,而是一个“时代之间的空隙”。旧的范式死了,新的范式还没生出来,中间这段空白就是现在。空白不一定是坏事,空白意味着可能性。但空白也意味着:当一个哲学系新生被朋友问到“现在的主流是什么”时,他只能回答“没有”。这个回答是对的,但这个对让人不安!
有人试图给这个空白命名。“新实用主义”是一个候选——有学者在2026年提出,新实用主义是地方表达主义被完全泛化和全球化后的产物,其吸引力在于通过将焦点从存在论转向语言来祛魅长期存在的形而上学谜题。但“新实用主义”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在承认我们还在用旧标签。“后后现代”是另一个候选,但“后后”这个词本身就透着绝望——连个新词都想不出来,只能不断地在前面加“后”。还有人在提“第二轴心时代”,这个说法倒是大气,但大气到几乎没有具体内容。所有命名尝试都失败了,不是因为名字起得不好,是因为现实太碎,没有一个名字能覆盖得住!
最后一块砖落在没人听见的地方
2026年春天,一场小型学术研讨会上,有位青年学者公布了一项调查数据:在近五年获得终身教职的哲学家中,自称“只属于一个传统”的比例从十年前的百分之七十二下降到百分之六十一;但在同一批人的核心期刊发表记录里,跨传统引用的比例只从百分之二点八上升到百分之三点五。
态度在变,行为几乎没变。
会议最后一天,一位资深教授站起来说:“我们花了一百五十年造了两座城,现在发现两座城都不对劲,但谁也不敢先拆自己的城墙,因为拆了就没地方住了。”全场笑了,笑完之后是漫长的沉默。散会后,那个数据没再被提起,也没有任何一个哲学系宣布要废除传统标签重新设计课程——那项调查的后续追踪,至今没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