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说自己痛的人,他到底在报告什么?你第一反应肯定是“报告他脑子里的感觉”对不对?但维特根斯坦说不对!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既反对笛卡尔的私人剧场式意识观,也拒绝行为主义的简化论。他提出意识问题不是科学谜题而是语言陷阱,通过“甲虫盒”比喻和私人语言论证揭示:当我们追问“意识是什么”时,已经走错了方向。感觉不是“某个东西”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是”。
他说自己不是行为主义者,但句句听着都像
你翻开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读到他对“痛”的讨论。他说“痛”这个词的意义来自我们怎么用它——小孩摔倒了喊痛,大人教他说“我痛”,这个场景决定了“痛”的意思。你还读到他说“一个‘内在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你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行为主义吗!
行为主义怎么说。行为主义说人的心理状态就是行为本身,或者至少可以完全还原为行为。你哭不是因为伤心,伤心就是哭的行为倾向。你喊痛不是因为真的痛,痛就是喊痛的行为。维特根斯坦说的那些话,听起来简直就是在复读行为主义的教材。
但你继续往下翻。你看到维特根斯坦自己说“我断然拒绝行为主义”。你看到他说“感觉不是某个东西,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是”。你看到他说“人体是灵魂的最佳图画”。你懵了!这人在干什么?一边说着行为主义的话,一边说自己不是行为主义者!他是精神分裂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
笛卡尔挖的坑,维特根斯坦在填
要理解维特根斯坦在干什么,你得先搞清楚他在反对什么。他反对的东西有个名字:笛卡尔的“私人剧场”模型。
笛卡尔说意识是什么:笛卡尔说意识是你脑子里的一个私人放映厅。你所有的感觉、想法、情绪都在这个厅里上演,只有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你的痛,只能看到你皱眉。你喊“我痛”不是在描述行为,而是在报告你私人剧场里正在播放的那个“痛”的画面。
这个模型听起来很合理对不对?但维特根斯坦说,这个模型埋了一个大雷。
如果痛真的是只有你自己能看到的私人对象,那你教小孩“痛”这个词的时候怎么教?你不能说“你看,我现在脑子里这个感觉就叫痛”,因为小孩看不到你的脑子。你只能在他摔跤的时候指着他的行为说“你看,这就是痛”。这就意味着,“痛”这个词的意义从一开始就依赖于公共的、可观察的行为场景。
维特根斯坦管这叫“语言游戏”。一个词的意思不是它指的那个东西,而是它在语言游戏里扮演的角色。
“痛”的角色是什么?是替代本能哭喊的一个更高级的表达。你摔了,你本能地“哎哟”一声。后来你学会了说“我痛”。“我痛”就是“哎哟”的文明版。它不是报告,是表达。
这就怪了!如果“我痛”不是报告而是表达,那笛卡尔的整个私人剧场就塌了。你不需要先看到一个“痛”的画面再把它翻译成语言。你直接就在表达痛。语言不是从私人感觉通向公共世界的桥。语言就是你在公共世界里的行为本身。
行为主义的坑,他也没放过
但维特根斯坦也没有跳到行为主义那一边去。为什么?因为行为主义犯了跟笛卡尔一模一样的错误——只是反着犯。
笛卡尔说内心是真实的、第一位的,行为是派生的、第二位的;行为主义说行为是真实的、第一位的,内心是派生的、第二位的。
两个都认定“内心”和“行为”是两个不同的东西,然后争哪个更根本。
维特根斯坦说你俩都跑偏了!你们的问题不是选A还是选B,而是你们为什么要在一个二选一的框架里打转。
他举了个例子:你看到一个人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喊痛。你怎么知道他真的痛还是装的。
笛卡尔会说,你永远不知道,因为你进不去他的私人剧场。
行为主义者会说,没有“真的痛”和“装的痛”的区别,痛就是那些行为本身。
维特根斯坦说,你们两个都在胡说八道!我当然知道真的痛和装的痛有什么区别——前者有真正的痛苦感受,后者没有。
但我知道这个区别的方式不是通过推理,也不是通过否认感受的存在。我就是知道。因为我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跟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打交道。
“我对他的态度是一种对灵魂的态度。我不是持一种观点认为他有灵魂。”这句话是关键!维特根斯坦说,你看到一个人痛苦,你的反应不是“我先推理一下他有没有灵魂”,你的反应是直接去帮他!你对他的态度已经包含了对“他有感受”的承认。这个承认不需要理论支撑,它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不是某个东西,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是”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第304节说了一段特别绕的话。他的对话者质问他:“你翻来覆去得到的结论不就是感觉本身什么都不是吗?”维特根斯坦回答:“完全没有!它不是某个东西,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是!”
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你别问了。你别问“痛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什么东西”这个问题预设了一个答案类型——它预设痛是一种对象、一种实体、一种可以被指认的“物”!但痛根本就不是那个层面的东西。
打个比方:你问“这个游戏的目标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你问“这个游戏好玩吗”,我也可以告诉你;但你问“游戏本质上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游戏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人类活动的集合。你不可能找到一个叫“游戏性”的实体藏在所有游戏背后。
痛也一样!痛不是藏在行为背后的一个叫“痛”的神秘实体。痛也不是行为本身。痛是我们人类生活中的一个现象,它通过语言、通过行为、通过我们对彼此的态度展现出来。你非要追问“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就已经走错了路。
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不是给你一个关于意识的新理论。他的哲学是告诉你:别再造理论了!你造不出关于意识的科学理论,因为意识根本不是科学理论可以处理的那种对象。意识是我们说话的方式、是我们对待彼此的方式、是我们生活的方式。你不可能站在生活之外去“解释”生活。
“人体是灵魂的最佳图画”——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第二部分写下了一句被引用无数次的话:“人体是灵魂的最佳图画。”
很多人把这句话理解成“看人的身体就知道他的内心”。这没错,但太浅了。维特根斯坦的意思更深!他说的是:你不需要在人体之外再去找一个叫“灵魂”的东西来对应!人体本身就是灵魂的“图画”——不是“代表”灵魂,而是“展现”灵魂。
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声音、他对你的回应——这一切不是“灵魂”的外在包装。这一切就是灵魂的可感形态。你说“我相信他有灵魂”,你不是在做一个额外的理论判断。你已经在用一种对待“有灵魂者”的方式在对待他了。
这又把笛卡尔和行为主义一起否了。笛卡尔说灵魂在身体里面藏着,身体只是外壳。行为主义说灵魂根本不存在,只有身体。维特根斯坦说:你们俩都错了。灵魂不在身体“里面”,灵魂也不等于身体。灵魂就是身体以一种特殊方式活着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那个东西。
你看到一个人冲你微笑。那个微笑不是“内心快乐”的外在信号。那个微笑就是快乐的一部分。你不需要从微笑“推导”出快乐。你直接就看到快乐了。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现在回到最开始的困惑。为什么维特根斯坦说的话像行为主义,但他坚决否认自己是行为主义。
因为行为主义是一个理论。它说“心理状态就是行为”。维特根斯坦不做理论。他在做的事情是“描述”——描述我们实际上怎么说话、怎么生活、怎么对待彼此。他的描述里确实有很多关于行为的观察,因为行为确实是我们心理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他从来没有说“心理状态就是行为”。他说的是:你非要把心理状态和行为分开然后问哪个更根本,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哲学家们花了两千多年争论意识是什么?有人说它是灵魂,有人说它是大脑,有人说它是幻觉。
维特根斯坦说:你们都问错了!你们问“意识是什么”的时候,已经默认意识是一个“什么东西”。但它不是!它也不是“什么都不是”!它是一种我们活着的方式,你没办法站在生活外面去定义生活。
这就好比一条鱼问“水是什么”?鱼永远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水就是它活着的方式。它不可能跳出水面去观察水。意识对我们来说也是这样。意识不是我们可以站在外面观察的对象。意识就是我们观察世界的方式本身!
但等等,这里有个更麻烦的事
如果维特根斯坦说得对——意识问题不是科学问题而是语言问题——那现代神经科学在干什么。那些用fMRI扫描大脑、寻找“意识相关神经区”的科学家们,他们都在白费功夫吗。
维特根斯坦会怎么回答?他不会说神经科学是错的,他只会说:你们在做的事情跟我做的不一样。你们在研究大脑的物理机制,这很好。但你们别以为找到了某个脑区的活动就等于找到了“意识本身”?“意识”不是一个可以被定位在大脑里的东西。它是一个我们用来描述人的词。你不可能在脑扫描图像里看到“意识”,就像你不可能在X光片里看到“悲伤”。
但神经科学家会说:不对啊,我们确实看到某些脑区活动跟主观报告相关。这不就是意识的神经基础吗。
维特根斯坦会说:你看到的只是相关性!你看到脑区A活跃的时候,人报告说“我感觉到痛”。但这不等于脑区A的活跃“就是”痛。痛是那个人皱着眉头蜷缩着喊“哎哟”的整个场景。你把那个场景里的任何一部分单独拎出来——脑区、行为、语言报告——都不能代表全部。
这就成了一个死结!科学家想要一个可以测量的“意识指标”;维特根斯坦说意识根本就不是可以被指标化的东西。科学家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别研究了”;维特根斯坦说“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你们别搞混了研究对象和研究框架”。
这个争论到现在都没有解决。事实上它可能永远解决不了——不是因为问题太难,而是因为问题本身的方向就错了。
那你信谁?你信脑科学扫描出来的彩色图像,还是信那个说“人体是灵魂的最佳图画”的古怪哲学家。或者——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个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