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糖配给结束,64,761人的癌症风险在几十年后出现巨大分叉!
一场持续不到两年的婴幼儿营养差异,竟然可能把癌症风险拉开36%到69%!真正诡异的地方,是影响癌症的关键可能藏在50年后的饮食习惯里!
1953年9月26日,英国突然结束战后糖配给,一个全国性的营养环境瞬间发生变化。研究人员利用这个历史节点,把1951至1956年出生的64,761名英国成年人按照生命最初1000天经历糖配给的时间长短进行比较,结果发现,早期糖限制越充分,成年后肝脏及肝内胆管、直肠、肺、前列腺和乳腺癌发生率越低,其中肝脏及肝内胆管癌风险下降约69%,而且这种差异一直延续到几十年以后。
糖配给结束,突然造出了一个准实验
这项研究最重要的地方,首先不是癌症数字,而是1953年这个时间点。英国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糖仍然处于配给状态,家庭购买糖受到严格限制,直到1953年9月26日才突然结束。
对于研究人员来说,这个政策变化特别珍贵,因为它不是某个人决定“我要少吃糖”,而是整个社会在同一天发生了糖供应变化。出生时间不同的人,因此被自然地分到了不同的早期糖暴露环境中。
比如一个孩子如果在糖配给结束前已经出生,他的胎儿期和婴儿期就会经历较长时间的糖限制;另一个孩子如果在配给结束后才进入生命早期,他面对的糖供应环境就明显不同。两个群体可能只差几个月出生,却拥有不同的前1000天营养环境。
这就是所谓自然实验,关键不是研究人员给婴儿安排不同饮食,而是历史事件自己完成了“分组”。所以这一次真正值得看的问题变成了:几十年前出生日期附近的一次政策变化,能不能解释今天癌症发生率的差异?
这次研究真正想解决的是癌症因果关系
过去关于糖和癌症的讨论并不少见,因为高糖饮食可以和胰岛素抵抗、慢性炎症、代谢重编程等过程联系起来。
但这里一直存在一个麻烦:成年人的糖摄入几乎不可能和其他生活方式完全分开。一个人吃很多甜食,可能同时运动少、体重高、饮食结构差、社会经济环境不同。
于是观察到“高糖人群癌症更多”,还不能直接回答一个关键问题:究竟是糖本身造成了风险变化,还是吃糖的人同时拥有其他危险因素?
1953年的糖配给提供了不同的研究条件,因为早期糖暴露主要由出生时间与政策变化决定。研究人员由此比较不同出生队列,并按照经历糖配给的月份长短建立暴露梯度。
更重要的是,研究并没有只比较“配给组”和“非配给组”两个大桶,而是进一步观察暴露时间越长,癌症风险是否逐渐下降。如果风险随着早期糖限制时间增加而连续下降,这个剂量反应关系就比简单的两组差异更加有说服力。
结果确实出现了这种梯度,而且多个癌种方向一致,这就把问题从“相关”进一步推向了“因果推断”。
64,761人把差距拉到了69%
研究最终分析了64,761名UK Biobank参与者,其中40,979人属于经历过不同程度糖配给的队列,23,782人属于早期没有经历糖配给的队列。
结果非常集中:生命最初1000天经历糖配给时间越长,成年后多个癌症的发生风险越低。肝脏及肝内胆管癌HR为0.31,前列腺癌HR为0.48,肺癌HR为0.59,直肠癌HR为0.60,乳腺癌HR为0.64。
HR可以简单理解成两组人在随访期间发生疾病的相对风险。HR为0.31,大致意味着研究模型估计的风险只有参照组的31%,也就是相对下降约69%;HR为0.64,则对应约36%的相对下降。
这里最刺眼的数字显然是肝脏及肝内胆管癌的69%。因为研究中的糖暴露发生在生命最早期,而癌症发生却可能是在几十年以后。
这就形成了整篇研究最强的认知冲击:一个两岁以前发生的营养环境变化,为什么能够和几十年后的癌症发生联系起来?难道身体真的会把婴儿期的营养环境保存几十年?
答案第一层,身体可能真的被早期营养“编程”
生命最初1000天指的是从受孕开始到出生后约两岁的阶段,这个阶段的特殊之处在于身体还处在高速建设期。
胎儿正在形成器官,出生后的代谢系统继续成熟,免疫系统不断建立,神经系统也在快速发育。这个阶段的营养环境,因此可能影响很多系统的初始状态。
过去的发育起源研究已经提出,一个人的成年疾病风险并不完全从成年开始形成,胎儿期和婴幼儿期的营养环境可能参与塑造之后的代谢和疾病轨迹。
但这一次研究把问题推进了一步,因为它观察到的并不是单纯的体重或者血糖,而是癌症发生,而且是多个不同器官的癌症。
这意味着研究者面对的可能是一种更基础的改变:早期糖环境影响了身体对能量、炎症和食物的处理方式,然后这些改变经过几十年的积累,最终表现成不同疾病风险。
但是,真正的新机制可能藏在嘴里
如果只讲“婴儿期营养改变身体发育”,这个故事其实并不新鲜。
真正让这项研究特别的是第二条路径:行为。
研究人员发现,早期经历糖配给的人群到了大约五十年后的成年阶段,依然摄入更少的糖,而且每天摄入的食物总重量也更低,饮食结构更加健康、多样。研究显示,结束配给后出生的人群每天平均多摄入约50至100克食物,相当于每月多出约1.5至3公斤食物,能量差异约100至200千卡。
这就把“早期糖暴露”和“成年癌症”之间原本缺失的一段连接起来了。
如果一个人从小就习惯了较低甜度的食物,那么成年后可能天然觉得高甜度食品过甜;如果另一个人从很早开始就习惯高甜度,那么成年后对甜味的需求可能更高。
所以研究者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行为路径:早期糖环境可能改变甜味偏好,甜味偏好又影响成年后的食物选择,而成年几十年的饮食结构最终参与疾病风险形成。
这一下,故事完全变了。糖可能并不需要在婴儿身体里直接“埋下一颗癌症炸弹”,它也可能先改变一个人的味觉,再改变几十年的饮食。
50年后还在少吃糖,才是最关键的证据
这里必须抓住一个细节:研究观察到的是成年人的饮食,而不是婴儿时期的饮食。
研究人员发现,早期经历糖配给的人群到了成年后依然摄入更少糖,并且整体食物摄入量更低,饮食更加多样。
当然,这里仍然存在一个重要限制:UK Biobank的饮食数据是在参与者成年后某一个时间点获得的,因此它是一张中年饮食快照,并不能直接证明一个人从2岁一直到50岁,每一年都保持相同的饮食。
但这张快照依然非常重要,因为它证明早期糖暴露与成年饮食偏好之间存在长期联系。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馈回路:婴儿期的甜味环境影响偏好;偏好影响成年饮食;成年饮食影响长期代谢负担;长期代谢负担又可能参与癌症风险。
这条路径非常现实,因为人每天真正执行的健康行为,大量时候并不靠意志力,而是靠“我喜欢吃什么”。
糖为什么会和癌症扯上关系
现在回到癌症本身,问题就容易理解了。
长期高糖摄入可以增加代谢压力,而代谢压力可能与胰岛素抵抗、慢性炎症以及代谢重编程有关,这些过程又能够进入癌症发生发展的生物学环境。
胰岛素抵抗意味着身体处理葡萄糖的能力发生变化,胰岛素和胰岛素样生长因子相关信号也会受到影响;慢性炎症意味着免疫系统长期处于异常激活环境;代谢重编程则涉及癌细胞和正常细胞如何获取和使用能量。
这些机制并不是说“吃糖以后糖直接变成癌细胞”,而是说明长期代谢环境可能改变细胞生长、炎症和组织修复所处的条件。
但这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1953年的糖限制能够影响几十年后的癌症。真正需要回答的是:早期糖限制究竟留下了什么长期痕迹?
端粒给出了第二条证据
研究人员因此没有只看癌症,还检查了生物学衰老指标,其中一个重要指标就是白细胞端粒长度。
端粒位于染色体末端,可以理解成保护染色体末端的一段结构。随着细胞不断分裂和长期生理压力累积,端粒通常会逐渐缩短。
结果显示,早期经历更长时间糖配给的人群,白细胞端粒长度高出约0.05个标准差,研究人员根据这一差异估算,相当于大约2.2年较少的生物学衰老。
这个结果不能理解成“少吃糖就能让一个人年轻2.2岁”。端粒只是生物学衰老的一个指标,0.05个标准差也不是身体年龄的直接读数。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方向一致性:早期糖限制与更低癌症风险同时出现,又与更长端粒同时出现。
如果癌症风险下降只是统计巧合,那么端粒完全可以没有变化;如果早期营养确实影响了长期生理状态,那么出现相同方向的衰老指标变化就更值得重视。
Granzyme B又把免疫系统拉了进来
研究还观察了Granzyme B,也就是颗粒酶B。
颗粒酶B是一种与免疫细胞杀伤功能有关的蛋白。在长期免疫激活背景下,相关免疫活动可能持续增加,因此研究人员把较低的Granzyme B水平视为慢性免疫激活减少的一个迹象。
结果显示,早期糖配给暴露更长的人群Granzyme B水平更低。
于是现在已经出现两条互补路径:一条发生在行为层面,早期糖限制之后,成年人的糖摄入更低、食物摄入更少、饮食更加健康和多样;另一条发生在生物学层面,早期糖限制与更长白细胞端粒以及更低Granzyme B相关。
这两个结果放在一起,比单独一个癌症数字更有意思,因为它们回答的是不同问题。
行为路径回答“早期糖环境为什么能够持续几十年”;生物学路径回答“身体本身是否也留下了长期痕迹”。两条路径同时出现,才让这个故事真正闭合起来。
但研究没有证明“糖直接导致五种癌症”
这里必须把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边界说清楚。
研究提供的是基于自然实验的因果证据,支持生命早期糖限制与成年多种癌症风险下降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这并不等于已经证明“每一种癌症都是由糖直接启动的”。
因为癌症本身是极其复杂的疾病,不同癌症拥有不同的遗传变化、组织环境和危险因素。肝癌、肺癌、乳腺癌和前列腺癌不可能靠一条单独通路解释全部差异。
所以研究真正提供的,是一个更高层次的因果框架:早期糖暴露发生变化之后,成年癌症风险整体出现系统性变化,而行为和生物学指标提供了两条可能的中介路径。
这和“糖是癌症的直接原因”完全是两个层次的问题。前者是生命早期营养环境改变了长期疾病风险;后者则要求找到更加具体的细胞和分子机制。
为什么五种癌症都下降,反而更值得研究
研究涉及的癌症包括肝脏及肝内胆管癌、直肠癌、肺癌、前列腺癌和乳腺癌。
这些癌症来自不同器官,危险因素也不完全一样。比如肺癌和吸烟高度相关,乳腺癌和前列腺癌又涉及复杂的激素与年龄因素。
但早期糖限制之后,这几个癌症方向都出现风险下降,而且随着糖配给暴露时间增加,风险整体呈现下降趋势。
这就暗示,早期糖环境可能影响的是一个共同的底层系统,而不是只针对某一种器官。
胰岛素信号、慢性炎症、代谢状态、免疫激活和长期饮食行为,都具有跨器官影响的可能性。一个系统性的代谢环境改变,因此有机会同时影响多个癌症类型。
这也是为什么论文把癌症结果和糖尿病、高血压、肥胖、心力衰竭等心血管代谢疾病放在一起观察,因为这些疾病共享部分代谢和炎症通路。研究还发现,早期糖配给暴露与2型糖尿病、高血压、肥胖和心力衰竭风险下降呈现相似的剂量梯度,而1型糖尿病这一代谢机制不同的疾病没有出现类似模式,形成了一项安慰剂检验。
最重要的不是“少吃糖”,而是时间窗口
如果只把这篇研究翻译成“糖吃少一点更健康”,信息量其实被压扁了。
研究真正提出的是一个时间窗口问题:同样一种营养暴露,发生在生命最早期,可能具有成年阶段无法完全复制的影响。
研究对象的差异不是几十年每天吃糖多少,而是受孕到两岁左右这个窗口里,经历糖配给的时间长短。
这意味着研究关注的是developmental window,也就是发育敏感窗口。身体在这个阶段高速变化,营养环境可能更容易进入代谢系统、免疫系统和行为偏好的形成过程。
因此,真正的因果链条更接近这样:1953年糖供应突然改变;出生队列因此获得不同早期糖暴露;早期糖暴露进一步影响成年饮食行为和生物学衰老指标;几十年后,多个癌症和代谢疾病风险出现系统性差异。
这条链条比“糖吃多了会得癌症”复杂得多,也有价值地多。
这项研究真正改变的是政策问题
如果早期糖暴露只是短暂影响婴儿体重,那么公共政策意义可能有限。
但如果它可以影响成年后的甜味偏好、总体饮食、代谢健康、生物学衰老以及癌症风险,那么问题就从个人饮食选择变成了早期营养环境。
研究特别强调added sugar,也就是添加糖,而不是把所有天然存在于食物中的糖都混为一谈。
1953年的英国糖配给提供了一个罕见的历史参照,因为配给时期成年人的糖摄入量大约在40克每天,而配给结束后大约增加到80克每天。研究因此能够比较两个截然不同的糖供应环境。
这并不意味着现代社会应该恢复英国式糖配给,更不意味着所有儿童都应该严格禁止甜食。
它真正提出的是一个政策层面的因果问题:如果生命最初1000天确实是一个对添加糖特别敏感的窗口,那么降低儿童早期食品环境中的添加糖暴露,可能产生远远超出童年阶段的健康收益。
最后真正悬着的问题,是“味觉”还是“细胞”
现在把整项研究重新拼起来,会出现一个非常漂亮、同时又没有完全解决的矛盾。
一边是行为路径:早期糖限制的人群,五十年后仍然吃更少糖、吃更少食物、饮食更加健康和多样。
另一边是生物学路径:这些人同时拥有更长的白细胞端粒,以及更低的Granzyme B。
于是存在两个可能同时发生的故事:早期糖环境首先改变了身体,身体再影响成年饮食;也可能早期糖环境首先改变了甜味偏好,成年几十年的饮食反过来持续塑造身体。
研究目前能够把两条路径同时抓出来,却还没有把两条路径之间的先后顺序彻底拆开。
因为成年饮食本身已经是长期生活史的结果,端粒和Granzyme B又是成年阶段测量的生物标志物。究竟哪一个环节最早发生,哪一个环节贡献最大,仍然需要更精细的纵向证据。
而这恰恰让1953年的那个历史实验留下了一个没有结束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在生命最初两年少接触几十克糖,50年后身体里究竟还剩下多少最初的“糖信号”?答案可能藏在下一层机制里——是味觉偏好的神经回路、代谢和胰岛素信号、免疫系统,还是端粒之外尚未被测到的生物学变化?
PNAS / 2026年8月4日 / Early-life sugar restriction causally reduces adult cancer incidence and slows biological aging / 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朱晨教授、英国剑桥大学经济学院章维龙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