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指令能写出“深度好文”,但写不出实践者之声


小心!你每天刷到的那些“深度好文”,可能根本没人对它负责!

那些署名“创始人”的爆款文章,背后可能站着一整条流水线。

事情没那么简单!2023年一项针对B2B高管的调查显示,超过六成定期发布所谓“思想领导力”内容的公司,依赖代笔、内容外包或AI工具批量生产署名文章;领英内部研究也表明,平台上互动量最高的那些“创始人手笔”,大部分由公关或传播团队起草。换句话说,你花半小时读完、点头称赞、甚至转发的那篇“干货”,可能是代笔人写初稿、编辑润色、公关投稿、创始人只读了五分钟就点了“发布”。

更麻烦的是另一组数据:爱德曼2024年发布的B2B思想领导力报告显示,决策者已经被海量内容彻底淹没了——只有15%的高管认为他们读到的内容“优秀”。这个数字在2020年还是18%。产量年年涨,信任年年跌。这事到底哪里出了岔子?

答案就藏在一个被长期忽略的现象里:学术界有学术界的写作规矩,营销圈有营销圈的写作模板,AI来了之后还有AI的生成套路——三种路径,指向同一个结果,作者本人,不见了。


学术写作的严谨,怎么变成了隐身衣

学术写作有一套严格的规则。引用要规范,文献综述要全面,方法论要透明,研究局限要老实交代。作者越“隐身”,论文看起来越客观。这不是错的,学术写作本来就不该表达“我觉得”。

但问题在于,当“严谨”变成“伪装”,性质就变了。

你打开一篇顶刊论文,满屏都是“数据表明”“实验显示”“模型拟合优度达到零点九三”。作者的观点淹没在几十个引用里,淹没在密密麻麻的脚注里。你读完三页还没找到作者的判断在哪里。这不是偶然,这是系统性的——学术写作训练的核心,就是让作者消失,让“证据”说话。

但证据是人选的,框架是人定的,结论是人解读的。当这些全被“客观”两个字盖住,读者就失去了一个关键信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他自己怎么看?

我认识一位在企业做了二十年供应链管理的人,后来去商学院读博士。他的博士论文导师给他的第一条反馈是:把你自己的经历删掉,用文献说话。他乖乖照做了。论文发了。但他说,那篇论文里没有一句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这就是学术严谨变成伪装的方式:它让你相信,只有“不带个人色彩”的才是可靠的。但“不带个人色彩”的代价,是把最有价值的那个变量——作者的判断——从方程里拿掉了。


思想领袖是怎么从洞见变成流水线产品的

思想领袖这个词,一开始是“真东西”。

它特指那些有真知灼见、能推动一个领域往前走的人物。不是谁都能当,得有点真功夫才行。然后它变成了一个“内容类别”。公司发现,只要高管署名发文章,品牌形象就能提升,询盘就能变多。再然后它变成了营销流水线。

那条流水线长这样:市场部定关键词,选题会过题目,外包写手出初稿,编辑改两轮,公关加案例,最后发给创始人看十五分钟。创始人换几个词,改个标题,点“发布”。文章署名是创始人,但内容里没有一句是创始人自己说的。

海量内容就是这么做出来的。

我在一个行业活动上听一位营销负责人聊过他们的“内容工厂”——每个月生产四十篇署名文章,覆盖六个高管,每个高管平均每周“产出”两篇。这些文章的数据表现确实不错,打开率、互动量都达标。但负责人自己也承认,没人能说清楚这些文章到底改变了什么——除了让品牌关键词在搜索排名里往前挪了挪。

营销流水线还在不断升级,从前是代笔团队,现在是AI辅助生成框架,然后由写手填空,最后署创始人的名字。

打磨压倒了实质,品牌压倒了论证,互动压倒了真相。


大语言模型带来了第三种消失方式

AI来了之后,情况更复杂了。

大语言模型能写出的文章,流畅、结构清晰、语法挑不出毛病。最厉害的是,它专门生产那种“说了很多但什么也没说”的正确废话。你读一篇AI生成的分析报告,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有道理,但你读完之后脑子里什么也没留下。没有判断,没有立场,没有“我不同意这个观点”的风险。

细胞出版社旗下期刊发表的一项研究表明,大语言模型正在导致人类在语言风格、观点框架和思维惯性上趋于同质化。你读到的不是某个人的判断,而是所有训练数据的“平均意见”。

这就带来一个更狠的问题:AI不需要让你“消失”,因为从来就没有人在那里。

学术写作让你躲在“严谨”后面。思想领袖写作让你躲在“打磨”后面。大语言模型更直接,连躲这个动作都省了——根本没有作者,谁躲?

三种写作方式,三种消失。文章越来越“正确”,人味儿越来越少。


还有第四种写法:实践者之声

面对这三种消失,有人一直在走另一条路。

这条路的写法,学术界看不上,说太主观。营销圈觉得不好复制,说太依赖具体的人。但它一直存在,过去十年在领英和Substack上已经积累了不少读者。

实践者之声写作有一个特征:作者不藏。

不是那种“我多么厉害”的炫耀,而是作者把自己的判断全程摊开在读者面前。开头就说“我这么看”,然后带着读者走一遍他为什么这么看。他看到什么、做了什么判断、结果怎么样、哪个环节他拿不准、哪个矛盾他到现在也没完全解决——全都写出来。

这种写作的读者群体也很特别。他们不是为了学“标准答案”来的,而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

你在做供应链管理的时候遇到一个棘手决定,左右为难。有一天你刷到一篇文章,作者描述的场景和你遇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他选了A,代价是X;他说如果重来一次可能选B,但代价是Y。他没有告诉你“选A就对了”,他只是把他的选择、理由和代价给你看。你读完就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不是因为他给了你答案,而是你从他的判断里看到了自己的判断。

这种写作的权威,来自经验,不是头衔。

写作者可能没有名校教职,没有“思想领袖”的标签,甚至没有多少公开演讲记录。但他做过决定,承担过后果,活下来,并且有话要说。在这个基础上写的每一句话,都有一种学术和营销写作里找不到的东西——重量。

实践者之声写作是为了那些能从自身经验中识别出这种模式的人。它适应有限的语境——在这样的条件下,这种方法行之有效,至于是否适用于你,则由你自己判断。它不追求普适性,而是信赖具体性。

悬而未决的紧张感: 

  • 学术写作旨在化解紧张感——这正是结论的作用;
  • 思想领袖通过三个要点来化解紧张感。
  • 实践者的声音指出紧张感的存在,并让它保持原样。实践者深知紧张感的真实存在,读者必须自行应对。替他们解决问题无异于撒谎。

作者始终保持客观中立:

  •  学术写作绝不允许这样做。
  • 思想领袖也只允许将其作为个人品牌宣传。
  • 在实践者之声中,重点在于作者的判断,而非数据或框架。这体现的是作者长期以来做出重要决策所积累的视角,以及他对实际操作的深刻见解。

命名与AI指令

那么“实践者之声”这个名字还有其他名称吗?黑客手记?极客心得?“客”这个字表示“在场感”!

给“实践者之声”命名,目的不是发明一种新写法,而是辨认一种早已存在的写法。让作者意识到“我可以这样写”,让读者意识到“我需要的是这种”。

但命名本身也带来了一个矛盾:一旦有了名字,就会有人想把它做成模板。一旦有了模板,就会有人用AI去套。一旦AI能套出“看起来像实践者之声”的文章——那“实践者之声”会不会重蹈“思想领袖”的覆辙,从一个真东西变成一个营销标签?

这件事目前还没答案。

也许答案取决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我用这篇实践者之声的全部写作规则作为提示词,交给一个最新版本的大语言模型,它能生成出一篇真正算得上实践者之声的文章吗?

如果答案是“能”,那说明实践者之声的本质其实还是“可被规则化的技巧”。
如果答案是“不能”,那卡住AI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是经验?是判断?是承担后果的勇气?还是所有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法被压缩成提示词的独特存在?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等AI真的写出了一篇令人信服的实践者之声,我们才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