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D+耗竭->免疫T细胞衰老->加剧结肠炎


溃疡性结肠炎治不好?因为你的免疫细胞不是太猛,是太老了!

> 全球每10万人里就有近230人得炎症性肠病,中国患者数量正在猛涨,但将近一半的人对最贵的生物制剂没反应。问题出在哪?

摘要: 溃疡性结肠炎的传统疗法盯着“免疫太猛”打,但近一半患者对生物制剂原发无应答。新研究指向另一个真相:结肠里堆积的衰老CD8+ T细胞才是炎症的持续燃料。NAD+耗竭、线粒体DNA泄漏、cGAS-STING通路激活——这条链条驱动了T细胞未老先衰。清除衰老细胞的老药组合达沙替尼加槲皮素,在小鼠身上显著缓解了结肠炎。

溃疡性结肠炎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有一半人不见好

你拉肚子拉到虚脱,肠镜做了一次又一次,医生说这是溃疡性结肠炎,给你开了生物制剂,一针好几千,打了半年,症状还在。这不是个别倒霉蛋的遭遇,这是将近一半患者的真实处境。

溃疡性结肠炎是炎症性肠病的主要类型之一,主要表现是结肠黏膜持续发炎、溃疡反复发作、腹痛腹泻便血。全球炎症性肠病的患病率已经超过每10万人229例,而且还在往上走。中国过去被认为是低发地区,但近二十年的增速让消化科医生坐不住了。

现有的主流药物,不管是抗TNF-α的单抗还是抗整合素的生物制剂,思路都很一致:把过度活跃的免疫反应压下去。这个逻辑听起来没毛病,免疫系统在攻击自己的结肠,那就把攻击的兵力撤掉。但问题是,大量患者对这套逻辑不买账。

一份2026年发表的多中心研究显示,溃疡性结肠炎患者对抗TNF治疗的原发失败率约为32.9%。换个说法,每三个打针的人里就有一个从一开始就没反应。另一项2025年的研究更扎心,儿童溃疡性结肠炎患者中,53.5%在生物制剂治疗中失败,而且比克罗恩病患者失败得更早。

这些数字指向一个不太被讨论的方向:也许问题不在于免疫细胞“太猛”了,而在于它们“太老”了。

结肠里的T细胞为什么未老先衰

衰老细胞在教科书里的经典形象是:不再分裂了,但也不死,赖在组织里不走,还不停地往外吐炎症因子。这种“僵尸细胞”随着年龄增长在全身各处堆积,是许多老年慢性病的共同土壤。

溃疡性结肠炎患者的结肠黏膜里,恰恰堆着一大批这样的T细胞。2026年发表在《衰老细胞》上的一项研究,分析了溃疡性结肠炎患者和健康人的结肠单细胞测序数据,发现患者结肠T细胞的衰老评分显著高于健康对照,而B细胞和髓系细胞没有这个变化。也就是说,衰老的锅主要落在T细胞头上。

更精确地看,出问题的是CD8+ T细胞。这群细胞在健康人体内负责识别并杀死被病毒感染的细胞。但在溃疡性结肠炎的结肠里,一部分CD8+ T细胞进入了“高衰老评分”状态,它们不再正常执行杀伤功能,转而大量释放干扰素-γ和肿瘤坏死因子-α这些促炎信号。实验证据很直接:把经过NAD+耗竭处理的小鼠CD8+ T细胞回输给健康小鼠,再诱导结肠炎,这些小鼠的体重下降更快,疾病活动指数更高。单独输入衰老CD8+ T细胞,就足以让结肠炎加重。

那这些T细胞为什么会在结肠里变老。答案藏在NAD+的代谢里。

NAD+被谁偷走了

NAD+全称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是细胞里负责传递能量的关键分子,线粒体制造ATP离不开它,DNA修复酶PARP也靠它工作,去乙酰化酶SIRT1同样需要它。没有NAD+,细胞的能量工厂和维修系统都得停摆。

溃疡性结肠炎的结肠里,NAD+的水平在往下掉。研究团队用代谢组学分析了结肠炎小鼠的肠道黏膜,发现NAD+的合成原料色氨酸和烟酸减少了,而分解产物烟酰胺和ADP-核糖却在堆积。直接测NAD+含量,炎症结肠里的浓度显著低于健康结肠。

NAD+被消耗的路径也找到了:NAMPT、SIRT1、CD38、PARP1这四个酶的表达在结肠炎中全部上调。NAMPT是NAD+补救合成通路的关键酶,CD38是消耗NAD+的“拆解酶”,PARP1在DNA损伤修复中大量消耗NAD+。这几个酶同时上调,意味着NAD+一边补充跟不上,一边被疯狂消耗。

NAD+耗竭和T细胞衰老之间的因果关系,研究团队用药物做了验证。FK866是一种NAMPT抑制剂,能阻断NAD+的补救合成。用FK866处理小鼠CD8+ T细胞后,细胞内的NAD+水平显著下降,同时SA-β-gal阳性细胞比例大幅上升——SA-β-gal是细胞衰老的经典标志物。p16和p21这两个细胞周期抑制蛋白也明显升高,细胞增殖能力被严重削弱,端粒加速缩短。NAD+下降本身,就足以把CD8+ T细胞推向衰老。

反过来,给细胞补充NAD+前体NMN,可以几乎完全逆转FK866诱导的衰老表型。这从正反两面锁定了NAD+耗竭是衰老的直接驱动因素。

线粒体漏了,免疫系统拉响假警报

NAD+耗竭之后,线粒体第一个遭殃。线粒体是细胞的发电站,对NAD+的依赖尤其严重。NAD+不足时,线粒体电子传递链的多个亚基表达下调,氧化磷酸化功能受损,ATP产量下降。与此同时,细胞被迫转向糖酵解来应急供能。

线粒体受损后发生了一件要命的事:线粒体DNA泄漏到了细胞质里。正常情况下,线粒体DNA被锁在线粒体的内膜和外膜里面,不会跑到外面。但NAD+耗竭导致的线粒体功能障碍,让膜的通透性增加,mtDNA片段漏进了胞质。

胞质里的mtDNA对免疫系统来说是一个强烈的危险信号。细胞质里本来不应该有游离的DNA,一旦出现,细胞内的DNA感受器cGAS就会识别它,然后激活STING蛋白,启动一系列抗病毒和促炎基因的表达。这就是cGAS-STING通路,原本是细胞用来对抗病毒感染的防御机制。

在NAD+耗竭的CD8+ T细胞里,这条通路被异常激活了。cGAS、STING1、TBK1、IRF7这些基因的表达全都上调,STING蛋白的磷酸化水平升高。用STING激动剂diABZI处理正常T细胞,可以直接诱导出衰老表型;反过来,用STING抑制剂C178处理FK866暴露的T细胞,衰老标志物p16和p21的升高被显著抑制。

更关键的一步验证来自STING基因敲除小鼠。从这些小鼠体内分离的CD8+ T细胞,即使用FK866耗竭NAD+,也不会出现SA-β-gal阳性率上升,p16和p21蛋白水平也不升高,IFN-γ和TNF-α的分泌也没有增强。没有STING,NAD+耗竭就推不动T细胞衰老。线粒体DNA泄漏到cGAS-STING激活,这条链条是把代谢危机转化为炎症信号的最后一环。

老药清除老细胞,结肠炎好了

如果衰老CD8+ T细胞是结肠炎的持续燃料,那把燃料抽走应该能灭火。研究团队用了一个已经进入人体临床试验的“衰老细胞清除组合”:达沙替尼加槲皮素。

达沙替尼是一种用于治疗白血病的靶向药,槲皮素是存在于洋葱、苹果中的黄酮类化合物。这两种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分子放在一起,被发现能选择性地杀死衰老细胞——衰老细胞依赖特定的抗凋亡通路存活,达沙替尼和槲皮素恰好能阻断这些通路,让衰老细胞走向凋亡,而正常细胞不受影响。这个组合已经在骨质疏松、阿尔茨海默病等老年相关疾病的临床试验中进行评估。

在慢性结肠炎小鼠模型中,达沙替尼加槲皮素口服给药后,小鼠的体重下降被显著抑制,疾病活动指数下降,结肠重量恢复正常。结肠组织里Tnf、Il6、Il1b这些促炎细胞因子的表达被大幅压低。流式细胞术显示,结肠固有层中CD27阴性CD8阳性T细胞——也就是衰老的CD8+ T细胞——的比例明显减少,而CD4+ T细胞和调节性T细胞没有变化。

衰老T细胞被清除后,它们产生的IFN-γ和TNF-α也同步下降。更重要的对照实验是:单独用抗CD8抗体清除CD8+ T细胞,效果和达沙替尼加槲皮素相当;两者联用,没有叠加出更好的疗效。这说明达沙替尼加槲皮素改善结肠炎的作用,主要就是通过清除衰老CD8+ T细胞实现的,不是别的旁路效应。

但这里有一个需要警惕的细节。达沙替尼和槲皮素不是CD8+ T细胞专属的衰老细胞清除剂,它们也会清除其他类型的衰老细胞,比如衰老的成纤维细胞和髓系细胞。衰老细胞的种类在不同组织和疾病状态下差异很大,这种“广谱清除”策略的长期影响还需要更多数据来评估。

你的结肠里,衰老T细胞住在哪

如果说衰老CD8+ T细胞是结肠炎的燃料,那它们具体窝在结肠的哪个位置。空间转录组技术给出了一个直观的答案。

研究团队分析了人类结肠的空间转录组数据,把每个空间位点按照衰老CD8+ T细胞特征评分和NAD+代谢通路评分进行了分类。健康结肠中,绝大多数位点是“双低”状态——衰老T细胞少,NAD+代谢也正常。而溃疡性结肠炎患者的结肠中,同时具备高衰老T细胞评分和高NAD+代谢评分的“双高”微环境,占比从健康人的5.6%猛增到16.7%。

这些“双高”位点就是衰老T细胞和NAD+代谢紊乱在空间上重叠的区域。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聚集在特定的黏膜微环境中。这个发现的意义在于:NAD+代谢紊乱不是全身均匀发生的,它集中在特定的组织龛里,而衰老T细胞恰好也在这些龛里聚集。这为局部靶向治疗提供了空间上的依据。

临床数据进一步支撑了这种细胞和代谢特征的预后价值。在一组接受英夫利西单抗治疗的溃疡性结肠炎患者中,治疗前结肠中衰老CD8+ T细胞浸润评分高、NAD+代谢评分高的患者,对英夫利西单抗的原发无应答率显著更高。在另一组接受维得利珠单抗治疗的患者中,同样的模式再次出现。

这意味着,结肠里衰老T细胞多不多、NAD+代谢乱不乱,可能成为一个在治疗开始前就判断“这个患者会不会对生物制剂没反应”的预测指标。

把NAD+补回去,能把衰老T细胞救回来吗

NAD+前体补充剂在动物实验中展现出了保护效果。给结肠炎小鼠补充NMN,可以提升结肠NAD+水平,减轻炎症。在细胞实验中,NMN预处理几乎完全阻止了FK866诱导的CD8+ T细胞衰老。

但把NMN用在人身上,情况比小鼠实验复杂得多。NMN的人体临床试验已经在进行中,12周每日250毫克NMN的随机双盲试验显示安全性良好,没有观察到不良反应。然而,口服NMN能否有效提升肠道黏膜局部的NAD+水平,能否逆转已经形成的衰老T细胞,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是时机。NAD+耗竭驱动的T细胞衰老一旦完成,细胞就进入了不可逆的细胞周期停滞状态。这时候再补NAD+,能不能让已经衰老的细胞恢复年轻?现有的细胞实验证据显示,NMN是在NAD+耗竭的“同时”给才有效,如果等衰老表型完全建立之后再补,效果大打折扣。

这就引出了一个比“补NAD+”更激进的策略:与其试图逆转衰老,不如直接清除衰老细胞。达沙替尼加槲皮素的动物实验数据支持这个思路。但衰老细胞清除疗法的核心矛盾在于:衰老细胞在正常生理状态下也有作用,比如在伤口愈合和肿瘤抑制中扮演角色。把这些细胞无差别地清除掉,长期后果是什么,目前的临床试验数据还不足以回答。

结肠炎小鼠的达沙替尼加槲皮素实验只观察了几周,人类溃疡性结肠炎是持续数十年的慢性病。一个患者可能需要反复接受衰老细胞清除治疗,每一次都伴随着对正常衰老细胞池的扰动。这个账,目前没人算得清楚。

还有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在达沙替尼加槲皮素处理的结肠炎小鼠中,虽然衰老CD8+ T细胞被清除了,但结肠中衰老B细胞和衰老髓系细胞的比例并没有显著变化。也就是说,这套组合对衰老CD8+ T细胞的选择性,在小鼠模型中观察到了,但机制上并不清楚为什么。这种选择性在人体中是否同样存在,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结语

溃疡性结肠炎的治疗困局,根源可能不在于免疫系统“打得太凶”,而在于一部分免疫细胞已经“老得打不动了,却还在不停地喊打”。NAD+耗竭、线粒体DNA泄漏、cGAS-STING通路激活,这条链条把代谢危机转化成了持续的炎症信号。达沙替尼加槲皮素能清除这些衰老细胞,在小鼠身上让结肠炎好转,但在人类患者中,用老药清除老细胞这条路,才刚刚走到临床试验的起点。

一个具体的数字矛盾悬在那里:空间转录组显示溃疡性结肠炎患者结肠中“双高”衰老龛从5.6%扩大到16.7%,但接受衰老细胞清除治疗的患者,有多少能从这个比例变化中获益,没有人知道。第一个回答这个问题的临床试验,可能还在招募受试者。

原文期刊:Aging Cell / 发表日期:2026年9月 / 原文标题:NAD+ Metabolic Reprogramming Drives CD8+ T Cells Senescence and Exacerbates Ulcerative Colitis / 作者单位背景: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消化科、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国家老年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