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设计肺药Rentosertib:六款蛋白质时钟同时测出逆龄信号


治肺的药能逆龄?六把蛋白质组“衰老时钟”同时指向同一个答案!

一个治肺的药,居然让42个病人的血液蛋白质看起来年轻了3到4岁。这不是科幻,是刚发表在《自然·生物技术》上的真事。

特发性肺纤维化(IPF)是一种让肺慢慢变成“硬海绵”的病,患者确诊后平均存活时间只有3到5年。英矽智能(Insilico Medicine)用AI设计的抗肺纤维化新药Rentosertib,在IIa期试验里不仅把病人的肺功能(用力肺活量FVC)平均提升了98.4毫升,还在事后分析中搞出了一个更炸的事:六款由不同团队、用不同方法、基于英国生物银行5.5万人数据开发的蛋白质组衰老时钟,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用药组的生物年龄,比安慰剂组低了一截。

等等,治肺的药怎么能让全身蛋白质组“变年轻”?这到底是药真的在抗衰老,还是肺病好转把血液里的蛋白质“打扮”年轻了?这项研究最扎心的地方就在这里——它证明了蛋白质组时钟能在临床试验中干活,但它也给所有想用衰老时钟来审批“抗衰老药”的人泼了一盆冷水。

传统衰老时钟的尴尬:表观遗传模型为什么在临床试验里老是打架

2013年,Horvath教授发布了第一款基于DNA甲基化的表观遗传衰老时钟。从那以后,表观遗传时钟就成了衰老生物学界的“网红”。原理听起来很高级:DNA上的甲基化修饰会随年龄变化,通过检测几十万个CpG位点的甲基化水平,就能算出一个人的“生物年龄”。

但这事有个大问题。不同团队开发的表观遗传时钟,放到同一个临床试验里,经常给出互相矛盾的结果。一个说受试者年轻了2岁,另一个说没变化,第三个说反而老了1岁。模型之间打架,让监管机构和药厂都没法接。

为什么打架?因为DNA甲基化是“间接”信号。你测的是甲基化修饰,但真正执行衰老功能的是蛋白质。甲基化位点和它影响的蛋白质之间隔了好几层调控——转录、剪接、翻译、修饰。中间任何一层出了岔子,甲基化和功能之间的对应关系就乱了。

这就好比你想知道一个工厂的生产效率,不去看流水线上实际造出来的产品,而是去看车间主任的备忘录。备忘录确实能反映一些东西,但它不是产品本身。

蛋白质组衰老时钟:直接抓“干活的人”

蛋白质是“干活的人”——细胞里执行功能的分子机器。蛋白质组衰老时钟的思路很简单:既然衰老最终要通过蛋白质的变化来体现,为什么不直接测蛋白质?

2023年英国生物银行释放了5万多人的血浆蛋白质组数据,直接催生了六款蛋白质组衰老时钟。ProtAge由牛津团队开发,基于204种蛋白质。OrganAge由Goeminne团队开发,既有预测实际年龄的版本,也有预测死亡风险的版本。PAC由Kuo团队开发,专门预测全因死亡风险。还有ipfP3GPT和PAOPAC等。这六款时钟,训练数据不同、算法不同、预测目标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用蛋白质。

那它们在实际临床试验里表现如何?这篇文章就是第一次把六款时钟同时怼到同一个临床试验的数据上,看它们到底会不会打架。

42个病人,2,841个蛋白质,六款时钟全票通过

试验数据来自Rentosertib的IIa期试验。71个IPF病人随机分到四组:30毫克每天一次、30毫克每天两次、60毫克每天一次、安慰剂。其中42人同意参加蛋白质组子研究,在基线、第2周、第4周、第12周各抽一次血。用Olink Explore 3072平台测了2,841个血浆蛋白质。

然后把六款时钟挨个往上套。结果呢?

预测实际年龄的那几款时钟(ProtAge、OrganAge_chrono、ipfP3GPT、PAOPAC),在基线时和实际年龄的相关性很强,Spearman相关系数在0.70到0.84之间。经过线性校正后,误差不到4年。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使是被肺纤维化折磨的病人,他们的蛋白质组里依然能读出清晰的年龄信号。病是病,年龄是年龄,蛋白质组把这两件事分得很清楚。

预测死亡风险的那两款(PAC、OrganAge_mortality),和实际年龄的相关性弱很多(0.16到0.23)。这也不奇怪——它们本来就不是用来猜你几岁的,而是用来猜你还能活多久的。一个50岁的重病人和一个80岁的健康人,死亡风险可能差不多,所以死亡风险时钟给出的“年龄”自然和日历年龄对不上。

关键来了:六款时钟全部检测到用药组的生物年龄下降。

效果最明显的是30毫克每天两次组。在第4周,预测实际年龄的时钟显示这个组的生物年龄比基线低了2.7到3.5岁。30毫克每天一次组和60毫克每天一次组也有下降,但没那么一致。

六款时钟,六个不同的数学模型,六组不同的训练数据,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是巧合。正如2013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Michael Levitt说的:“让我信服的不是效应大小,而是这些模型在特征和训练数据都不共享的情况下,居然达成了一致。”

但是:第4周达峰,第12周平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故事到这里本来可以很圆满——药效和逆龄双丰收,完美。但数据偏不让你省心。

所有时钟都显示,生物年龄的下降在第4周达到峰值,然后到第12周就平台了,没有再继续降。按常理说,如果药真的在“逆龄”,那吃药时间越长,效果应该越明显才对。第4周就封顶,后面8周白吃了?

研究团队查了蛋白质的动态。他们把每个蛋白质的变化轨迹分成了三类:持续变化(从早期一直变到第12周)、暂时变化(早期变了但第12周又回来了)、延迟变化(只有第12周才变)。结果发现,在30毫克每天两次组和60毫克每天一次组里,只有5%到9%的蛋白质变化是暂时的。大多数蛋白质的变化是持续的或延迟的。

那问题来了:蛋白质在持续变化,为什么衰老时钟在第4周就平台了?

答案藏在“哪些蛋白质在驱动时钟变化”这个细节里。研究团队算了一下每个蛋白质对生物年龄变化的贡献度,发现了一个关键蛋白:LTBP2。LTBP2是转化生长因子β(TGF-β)信号轴上的一个“开关”,负责调控纤维化。更关键的是,LTBP2是六款时钟里唯一同时出现在所有模型特征列表中的蛋白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六款时钟之所以同时检测到“逆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都抓到了同一个信号——LTBP2下降了。而LTBP2下降,恰恰是Rentosertib抗纤维化作用的核心表现之一。

这就尴尬了。你以为是“逆龄”,实际上可能是“抗纤维化”在蛋白质组上打了个蝴蝶结,被时钟误读成了“年轻”。

最佳剂量悖论:治肺最好的方案,抗衰老信号却不是最强

研究团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对比如下。

在原始IIa期试验里,60毫克每天一次组是肺功能改善最猛的,FVC平均提升了98.4毫升,而安慰剂组下降了20.3毫升。按道理说,如果衰老时钟的变化只是“肺病好转的副产品”,那60毫克每天一次组应该给出最强的逆龄信号。

结果恰恰相反。60毫克每天一次组在六款时钟上的逆龄信号,反而不如30毫克每天两次组稳定。30毫克每天两次组有九个时间点-时钟组合达到统计显著,60毫克每天一次组只有七个。

这个“剂量悖论”非常有意思。两种给药方案的总日剂量都是60毫克,但一个是一次吃60毫克,一个是分两次各吃30毫克。Rentosertib的半衰期是7到11小时。一次吃60毫克会导致血药浓度大起大落——峰值很高,谷值很低。分两次吃30毫克,血药浓度更平稳。

研究团队的推测是:更平稳的血药浓度可能对衰老相关通路的调节更有利,而高浓度的脉冲式暴露反而可能激活一些代偿机制。换言之,抗衰老和抗纤维化可能对给药方式有不同的偏好——治肺喜欢“猛药”,逆龄喜欢“细水长流”。这个假设如果成立,那意味着我们可能找到了一种区分两种效应的方法:看哪个剂量方案更优。

怎么分清楚“抗纤维化”和“抗衰老”?研究团队用了三把手术刀

蛋白质组时钟自己分不清抗纤维化和抗衰老,但研究团队没有就此打住。他们用了三把“手术刀”来解剖这个问题。

第一把刀:和正常衰老轨迹对比。研究团队拿了英国生物银行55,319个老年人的蛋白质组数据,算出了758种随年龄正常变化的蛋白质。然后把Rentosertib引起的蛋白质变化和这些正常衰老轨迹做对比。结果发现,30毫克每天两次组的变化方向和正常衰老方向显著负相关——也就是说,这个方案在“反向”推动蛋白质组。而60毫克每天一次组没有这个相关性,尽管它的肺功能改善更好。这个结果支持了一个判断:30毫克每天两次组的蛋白质组变化,不仅仅是肺病好转的附带效应,而是确实在对抗衰老相关的蛋白质轨迹。

第二把刀:通路分析。30毫克每天两次组独有的蛋白质变化,富集在磷酸戊糖通路、谷胱甘肽代谢、胆固醇代谢等代谢通路上。这些都是经典的衰老相关代谢通路。而60毫克每天一次组独有的变化,更多集中在Wnt信号和免疫通路上——这些和纤维化的关系更直接。两组的总日剂量相同,但影响的通路不同。这再次暗示,抗纤维化和抗衰老可能是两套部分重叠但不完全相同的机制。

第三把刀:衰老相关分泌表型(SASP)特征。研究团队用了一个叫SenMayo的基因集——包含91种与衰老相关的分泌蛋白。结果发现,安慰剂组的SenMayo特征是上调的——病人的身体在加速衰老。而所有用药组都出现了SenMayo特征的下调。具体来说,七个蛋白在所有用药组中都一致下调:EREG、ESM1、IGFBP4、ITGA2、MMP10、MMP13、SPP1。这些蛋白里,有好几个既是纤维化驱动因子,又是衰老相关分泌表型的经典成员。它们在衰老和纤维化的交叉点上,分不清是哪个贡献更大。

这三把刀的共同结论是:Rentosertib确实在蛋白质组上产生了“抗衰老样”的变化,但这些变化和抗纤维化效应纠缠在一起,没法干净地切开。

为什么这件事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先别急着下结论说“这药到底抗不抗衰老”。这项研究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回答“Rentosertib是不是抗衰老药”,而在于回答了一个更根本的方法论问题:我们能不能在针对特定疾病的临床试验里,顺便把抗衰老活性也测了?

答案是:能,但有条件。

传统的抗衰老药物研究走的是“先有药、后验证”的路子。雷帕霉素本来是器官移植的抗排异药,用了十几年才发现它能延长小鼠寿命。二甲双胍本来是降糖药,用了六十年才开始做TAME试验(用二甲双胍靶向衰老的临床试验)。这种“事后发现”的模式太慢了——从药物获批到被重新认识为抗衰老药,往往要等几十年。

Rentosertib走的是另一条路。英矽智能从靶点发现阶段就把“衰老标志物评估”纳入了流程——用AI平台PandaOmics对TNIK这个靶点做了六个衰老标志物的打分,发现它得分很高。然后在临床试验设计阶段就预先安排了纵向蛋白质组采样。等试验做完,数据已经有了,直接拿六款时钟来跑就行。

这个流程可以复制到任何一个针对衰老相关疾病的药物上。不用等几十年,不用专门设计一个“抗衰老试验”,只要在常规疾病试验里多抽几管血、多测一批蛋白质,就能拿到抗衰老活性的早期信号。

当然,监管机构目前还不认蛋白质组时钟作为审批终点。FDA的“生物标志物资格认定”框架里,还没有任何一款衰老时钟被正式认可。但这篇文章提供了一个“探路”的方案:把衰老时钟作为探索性终点,放在疾病试验里一起跑。等数据积累够了,证据链完整了,再去找监管机构谈“能不能把这个当成替代终点”。

一个没说完的结尾:第4周的峰值到底意味着什么

回到那个最让人睡不着觉的问题:为什么生物年龄第4周达峰、第12周平台?

研究团队在文章里给了几个猜测:可能是代偿信号通路被激活了、可能是可用的“青春储量”用完了、也可能是第12周时细胞应激的负面影响开始抵消早期的 rejuvenation 收益。但这些都只是猜测。

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琢磨。他们算了一下,在驱动生物年龄变化的蛋白质里,LTBP2是唯一一个同时出现在六款时钟特征列表中的蛋白。LTBP2是TGF-β信号轴的调控蛋白,而TGF-β是纤维化的核心驱动通路。也就是说,六款时钟之所以能达成“共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都“看到”了同一个抗纤维化信号。

那如果换一个和纤维化不那么相关的疾病,换一个作用机制完全不同的药,这六款时钟还能达成共识吗?没人知道。因为Rentosertib是第一个被这样测试的“从头设计”的药物。之前用蛋白质组时钟测过的干预措施,要么是运动(26个男性,12周 supervised 训练),要么是二甲双胍(猴子实验),要么是血浆置换。Rentosertib是第一个“AI发现靶点+AI设计分子”的药物被放到蛋白质组时钟下接受检验。

所以,第4周达峰这件事,可能根本不是“药效没了”,而是我们还没搞明白蛋白质组时钟在疾病背景下到底在测什么。LTBP2的下降在第4周就基本到位了,后面8周蛋白质组还在变,但时钟不再往下走了——因为时钟的“敏感区”已经被扫荡干净了。

这事还没完。接下来要看III期试验里能不能复现这个信号,要看其他抗纤维化药(比如尼达尼布、吡非尼酮)的蛋白质组数据能不能拿来对比,要看有没有机会在非IPF人群里验证这个效应。在那之前,我们能说的只有一句:一个治肺的药让六款衰老时钟同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但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肺好了,还是人年轻了,还是两者都有。



Nature Biotechnology / 2026年9月7日 / Integration of proteomic aging clocks in a phase 2a clinical trial supports simultaneous geroprotective assessment / 英矽智能(Insilico Medicine)、哈佛医学院、斯坦福大学、博德研究所、亚琛工业大学、北京大学、西湖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