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审美分歧:专家和大众的品味永远对不上

全球七成人投票说传统建筑更好看,可你身边的新楼没有一栋长成那样!

你每天路过它们,却从没被问过一句“你喜欢吗”!

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在各种调查里偏好传统建筑,从美国到荷兰,从年轻人到老年人,偏好比例稳定得惊人;与此同时,全世界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建筑师只做现代风格,建筑学院几乎只教现代主义。这个裂缝不是审美分歧,它是一整套关于谁有资格定义美的权力结构在运转。

康德两百年前就说了,你觉得美,但你说不算

审美判断最诡异的地方在于,它明明是主观的,你没法用尺子量一栋楼有多美,但你又会本能地要求别人同意你,这楼就是好看啊,你怎么看不出来。

德国哲学家康德在1790年出版的《判断力批判》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讲透了。他的核心发现是,审美判断是一种“主观的普遍性”,你觉得美是你的个人感受,但你又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这么觉得。这就埋下了一颗超级炸弹,如果你觉得所有人都该同意你,那谁的同意才算数?

康德还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概念叫“无利害性”。当你欣赏一栋建筑的美时,你应该是纯粹地被它的形式打动,不带任何功利目的,不考虑它值多少钱,能不能住,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这个“无利害性”后来变成了现代建筑理论的基石,建筑的美应该来自形式和空间本身,跟装饰无关,跟传统无关。

问题来了!一个开发商看一栋楼,他看到的是成本和回报率;一个住户看一栋楼,他看到的是“我愿意住在这里吗”;一个建筑师看一栋楼,他看到的是“这个方案够不够纯粹”。三种完全不同的观看方式,都声称自己在做审美判断,但它们看到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嘴上都说在聊美,其实各自在说完全不同的东西!

距离产生美,但距离也产生特权

瑞士心理学家布洛在1912年提出了“审美距离说”,大意是说你要和对象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才能产生真正的审美体验。想象你在美术馆看一幅画,如果那幅画是你家祖传的宝贝,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值多少钱、怎么保存,你就没法真正欣赏它,你得往后退一步,把那些实际考量放到一边,才能进入审美状态。

建筑学界把这种理论用到了极致。建筑师被训练成了一种特殊的观看者,他们从照片里看建筑,从图纸上看建筑,从理论文章里看建筑,唯独很少从一个普通住户的日常体验里看建筑。时间距离也在起作用,一栋1890年代的老楼,跟你的日常生活没有利害关系了,你不需要为它的维护操心,不需要在里面忍受漏水,所以你可以轻松地说“它真美”。一栋2025年刚建成的新楼,你天天经过它,抱怨它挡光,抱怨它压抑,你可能根本没给它进入审美距离的机会。

布洛理论的深层问题是,审美距离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你有距离,说明你有闲暇,有安全感,有心理余裕。距离是一种特权,而特权会伪装成品味!一个每天挤地铁通勤两小时的人,一个住在采光极差公寓里的人,一个被玻璃幕墙反射的眩光折磨的人,他们没法跟建筑保持审美距离,他们只能忍受建筑。

专家的品味是被制造出来的

1757年,苏格兰哲学家休谟写了一篇《论品味的标准》,试图回答一个老问题,既然每个人的品味不一样,那有没有可能某些人的品味就是比别人更好?休谟的答案是,有,但前提是这个人必须摆脱偏见,进行广泛比较,检验复杂关系,确认一般事实。他管这种人叫“真正的裁判者”。他不是说专家天生品味好,而是说专家因为受过训练,见过足够多的作品,能够从一般视角而非自利视角出发来评判,所以他们的判断更可靠。

这套逻辑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它暗藏一个巨大的漏洞。休谟假设存在一个“一般视角”,站在这个视角上的人可以超越自己的个人利益来评判美丑。可是,那个所谓的一般视角,是谁定义的?

1987年,剑桥大学一个本科生做了一项实验。他让学生看12张人脸和12栋建筑,然后给它们的美感打分。结果发现,不同专业的学生对哪些人脸好看意见高度一致,但对建筑的评价,建筑系学生和其他专业学生的偏好几乎完全相反。其他专业学生最讨厌的建筑,建筑系学生往往最喜欢。后来在加拿大、英国、智利做的类似研究,一次又一次重复了这个结果。

这就怪了!如果审美品味是天生的,为什么学建筑会改变你的品味?如果品味是平等的,为什么专家的品味会被认为比普通人的更高级?建筑教育不只是教人怎么盖房子,它同时在教人怎么看房子,而它教的那种看法,跟大多数人不学建筑时的自然反应,经常是拧着来的。

建筑界悄悄盖了一堵墙

建筑行业内部早就形成了一种审美隔离状态。一套评价系统奖励现代主义的形式实验,另一套评价系统奖励传统建筑的街道亲和力。这两套系统很少交叉,甚至互相看不上。帕拉第奥奖专门表彰传统建筑,普利兹克奖专门表彰现代主义,两者几乎从来不评同一栋楼。建筑杂志也分两拨,一拨只登现代项目,一拨只登传统项目,读者群几乎没有重叠。

这种隔离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一代又一代建筑教育、出版、评奖共同巩固的结果。一个学建筑的学生,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被灌输现代主义是进步的、创新的、诚实的,传统建筑是怀旧的、装饰性的、甚至是不道德的。这种叙事把审美偏好包装成了道德判断,你不喜欢现代建筑,你就是落后,你就是不懂艺术。

可是这种道德包装经不起推敲。现代建筑真的更诚实吗?玻璃幕墙看起来轻,实际上背后是复杂的钢结构在撑着。清水混凝土看起来原始,实际上需要极其精确的配比和养护。所谓“材料诚实”,很多时候只是把复杂的技术隐藏得更深而已。传统建筑用石头模仿木头,现代建筑用钢铁模仿玻璃的轻盈,谁比谁更诚实?

你觉得丑,可能是大脑在抗议

荷兰格罗宁根大学的数学物理学家萨林加罗斯,花了二十多年研究一个问题,为什么大多数人直觉上觉得传统建筑更美?他的答案跟文化无关,跟生物学有关。萨林加罗斯用物理学和数学方法分析建筑立面的信息结构,发现传统建筑的装饰和细节提供了恰到好处的视觉信息密度,让人的眼睛可以自然地在建筑表面上游走。而现代建筑的平坦玻璃幕墙信息密度太低,眼睛找不到可以停留的点,产生一种视觉上的迷失感。

这个发现有更硬核的证据。有研究者用眼动追踪技术验证,发现传统建筑确实能更有效地抓住人的“前注意视觉处理”,也就是说,在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的时候,你的大脑已经自动对传统建筑产生了更多注意。你的眼睛在玻璃盒子上找不到落点,它会烦躁,会累,会想移开。你觉得自己只是“不太喜欢”那栋楼,其实你的视觉系统正在轻微地受折磨。

进化心理学给出了一个解释。人类的大脑在自然环境中演化了数百万年,习惯了复杂的、有机的、有层次的视觉信息,树叶的纹理,云层的形状,岩石的纹路。当你看到一栋有装饰线条、有窗户深浅、有立面节奏的建筑时,你的大脑会把它当作自然来处理。而当你面对一个光滑的玻璃盒子时,你的大脑会觉得不对劲,尽管你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多伦多的神经设计学院创始主任琳达·卡夫卡说过一句话,我们的大脑是在自然界中被雕刻出来的,我们几乎整个进化史都在自然中度过,只有很小一部分,大概六千年,是在建成环境中度过的。

如果你觉得现代建筑不好看,可能不是你没品味,是你的大脑在替你抗议!

看建筑的人和住建筑的人活在两个世界

休谟当年区分了两种看待事物的视角,一种是自利视角,另一种是一般视角。他相信受过训练的专家能够从自利视角切换到一般视角,从而做出更可靠的审美判断。但建筑学的实际情况比这复杂得多。一个建筑师从专业视角看一栋楼,他看的是比例、材料、空间序列、结构逻辑。一个住户从日常视角看同一栋楼,他看的是采光好不好,窗户外面的景色美不美,站在阳台上的感觉怎么样。

英国一项针对标准化住宅的研究发现,精英品味和大众品味的分裂集中在三个轴上,专家欣赏对非专家欣赏,现代主义偏好对传统主义偏好,细节偏好对简洁偏好。研究结论是,这种分裂跟建筑知识、价值观和评价过程的差异有关。翻译成大白话,专家和普通人用的不是同一套评分标准。专家评分表上的纯粹性和概念强度,在普通人的评分表上根本不存在。普通人评分表上的舒适感和归属感,在专家的评分表上可能压根不算分。

但现实中,只有专家的评分表在起作用。你在开发商那里看到的效果图,是建筑师做的。你看到的售楼处,是建筑师设计的。你所在城市的规划审批,是建筑学训练出身的人把关的。专家的品味通过教育、执业和制度,变成了一整套过滤系统,把普通人的偏好过滤掉了。你每天被迫看着这些楼,但你从来没有机会在决策链条上投一票。

你看的不是楼,是文化资本的符号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有一个理论,品味不是个人偏好,而是社会区隔的工具。不同社会阶层因为文化资本的不同,形成了不同的品味体系,而统治阶级会把自己的品味定义为正当品味,用来维持自己的宰制地位。布尔迪厄在《区隔》这本书里分析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康德提出的纯粹的、无利害的审美,在布尔迪厄看来并不是什么超越性的普遍标准,而恰恰是统治阶级品味的伪装。有钱有闲的人才有条件无利害地欣赏艺术,因为他们不需要为生计操心。而工人阶级的审美必然带着实用性、功能性和日常生活的痕迹。

放到建筑上,一个建筑师说“这栋楼的形式语言非常纯粹”,翻译过来是“我受过足够的训练来欣赏这种东西,你没有,所以我的品味比你好”。而一个普通住户说“这栋楼看起来像个监狱”,翻译过来是“我每天从这里走过,我感受到的是压迫,不是纯粹”。同样的一个玻璃盒子,在建筑批评的语境里是极简主义的杰作,在住户的日常体验里是阴冷、反射、没有归属感。两种描述指向的是同一个物理对象,但它们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语言系统。

布尔迪厄的理论告诉我们,这不只是品味之争,这是权力之争。谁有权力定义什么是好建筑,谁就控制了城市的面貌。而在当前的权力格局下,住户的审美体验在建筑决策中的权重,约等于零。你每一次说“这楼真丑”,都不只是在表达个人偏好,你是在用另一种语言系统对抗一套已经制度化的美学标准。

审美隔离正在制造城市级别的认知失调

回到那个核心矛盾,为什么百分之七十到九十的人偏好传统建筑,但新建的建筑几乎都是现代主义的?这不是阴谋,这是制度、教育、经济激励和哲学假设共同作用的结果。建筑学院教的是现代主义,因为教授们学的就是现代主义。开发商选择现代风格,因为标准化设计更便宜、更快。规划部门批准现代方案,因为创新的设计在审批文件里比传统的立面更容易写。出版和评奖体系奖励现代主义,因为整个专业话语的合法性建立在我们是进步的这个叙事上。

但这套系统有一个反噬效应。建筑行业长期处于审美隔离状态,两个阵营之间的敌意已经让建筑界退化成了一种类似政治部落主义的状态,你不接受我的审美,你就是敌人。与此同时,公众的偏好持续存在,只是找不到出口。他们在调查里表达偏好,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抱怨新建筑丑,他们在历史保护运动中抗议拆除老建筑,但这些声音进入不了建筑生产的决策流程。

这就是最荒诞的地方!一栋楼从设计到建成,可能有几十个专业人士参与决策,但最终被几百万人天天观看和使用。那几百万人里,没有任何一个被问过“你喜欢它长什么样吗”。建筑是唯一一种强制所有人消费的艺术形式,你可以不看电影,不听音乐,不读小说,但你没法不看你窗外的楼,你没法不走你脚下的街道。

你每一次说这楼真丑,都不只是审美问题

回到康德的无利害性。如果审美真的应该无利害,那建筑可能是最不可能被无利害地欣赏的艺术形式。因为每个人都必须住在某栋楼里,每个人每天都在使用城市空间,每个人的生活品质都跟建筑质量有关。布洛的审美距离在建筑上也不太成立,你没法跟你的办公楼保持心理距离,因为你每天在里面待八个小时。你没法跟你家楼下的新建筑保持心理距离,因为它挡住了你的阳光。

休谟的真正的裁判者在建筑领域也需要重新审视。如果一个裁判者从来没有在一个阴暗的玻璃幕墙大楼里上过一天班,从来没有在一个传统街区里感受到过归属感,他的评判标准真的比住户更可靠吗?美学哲学最诚实的贡献,是告诉我们,没有一种品味是天然正确的。专家的现代主义品味是训练出来的,大众的传统主义偏好是进化和社会化共同塑造的。两者都不是绝对的真理,但只有其中一方被赋予了制度性的权力。

下一次你路过一栋你觉得难看的建筑,别急着骂建筑师。问问自己,这栋楼的设计决策链条上,有没有一个环节是问过你的?如果没有,那它难看,不是因为设计水平差,而是因为你的审美从来就不在决策系统的输入参数里。1987年那个剑桥本科生发现建筑系学生和其他人对建筑的评价经常完全相反。将近四十年过去了,这个裂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在建筑奖项、学术期刊和设计竞赛中变成了两套并行的生态系统。一套系统里的杰作,在另一套系统里是灾难。

而此刻,全球每年新建的建筑面积超过五十亿平方米。每一平方米都在做出选择,迎合专家的品味,还是迎合住户的品味。到目前为止,答案已经写在了你每天经过的那些楼上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如果明天所有建筑学院突然开始教传统建筑,新建的楼会变好看吗?没人知道。因为改变教育容易,改变经济激励难,改变一套已经运转了七十年的权力结构,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