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有效利他主义、加速派和末日派

全世界都在用他们的词,却没人在意他们说的对不对!

你身边每一个聊人工智能的人,可能都在用三个词,但他们大概不知道这三个词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篇文章要拆一件事:有效利他主义、加速派、末日派,这三个词被混在一起用,用着用着,就没人在乎它们到底在说什么了。有效利他主义、人工智能安全、理性主义社区,这三个关键词背后的故事,比你想象的乱得多。

一个词被三个圈子抢着用,谁都觉得自己才是正统

有效利他主义(Effective Altruism,以下简称EA)是一套做慈善和选职业的方法,不是一个人工智能阵营。

牛津大学哲学教授威廉·麦卡斯基尔(William MacAskill)在2011年前后把这套想法推了出来,核心主张用大白话说就是:别凭感觉做慈善,要算账,哪块钱能救最多的命就花在哪。它有三个衡量标准:规模,也就是能产生多少好处;可操作性,也就是你实际能做到什么;被忽视程度,也就是别人没在做的事。

这套逻辑催生了“给出你所能给出”(Giving What We Can),号召人们承诺捐出收入的至少10%,还催生了“80,000小时”这个职业咨询机构,告诉年轻人别去搞艺术了,去量化交易公司赚钱然后捐掉。

但EA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它底下有一支叫“长期主义”的分支,开始担心人工智能可能灭绝人类,于是EA和人工智能安全运动产生了大量人员重叠。LessWrong是埃利泽·尤德科夫斯基(Eliezer Yudkowsky)2009年创立的理性主义在线社区,是末日派话语的主要温床,EA的很多人就是从那里来的。

所以第一个要掰清楚的事:EA是道德框架,LessWrong是社区来源,人工智能安全是政策领域。它们高度重叠,但不是同一个东西。

然而公众把它们全塞进了一个筐。

加速派的正式名字叫“有效加速主义”(effective accelerationism,简称e/acc),2022年5月由一个推特账号“贝夫·杰佐斯”(Beff Jezos)推广开来,这个网名调侃的是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这个账号背后的人是纪尧姆·韦尔东(Guillaume Verdon),前谷歌量子机器学习研究员,后来创办了Extropic AI,做热力学计算芯片。e/acc的核心主张很简单:人工智能越快发展越好,监管是绊脚石。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公开支持这套立场,把它称为“技术乐观主义的守护神”。

末日派的代表是尤德科夫斯基,他创办了机器智能研究所(MIRI),2025年出了一本书叫《如果任何人建造它,所有人都会死》(If Anyone Builds It, Everyone Dies),他在书里写:“如果地球上任何地方的任何公司或组织,用任何类似当前技术的方法,基于任何类似当前对人工智能的理解,建造出超级智能,那么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都会死。”

这就是三个词的全貌。但是如果你以为EA、加速派、末日派是三个可以互相辩论的阵营,那就上当了,因为它们的层级根本不一样。

一个加密货币骗子差点毁掉了一整套道德哲学

2022年之前,EA在圈外几乎没人知道,真正让它全球闻名的不是蚊帐和现金转移,而是一个叫山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的人。

这个年轻人曾是EA运动的招牌,公开说自己要“赚到无限多的钱然后全部捐出去”,他的加密货币交易所FTX估值一度冲到320亿美元。他雇了一大批EA信徒进公司,哪怕这些人根本不懂加密货币。他和麦卡斯基尔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大约十年前的一次午餐,当时麦卡斯基尔向还是麻省理工学院学生的班克曼-弗里德解释了赚取大量财富的好处。

然后2022年11月,FTX在几天之内崩盘,客户的钱被挪用了,班克曼-弗里德在2023年被判盗窃数十亿美元罪名成立。

这就怪了,一套号称用数学和证据来最大化善的哲学,怎么培养出了一个把客户存款当自己小金库的骗子。

批评者的回答很尖锐。推上一名用户这样评价这起案件:“他们都认为,为人类尽最大努力去冒险是值得的……班克曼-弗里德认为他可以为世界做比其他人更多的事情,承担这种风险是他的责任,他说服了许多其他人与他结盟。”

但FTX的慈善团队辞职时发了一封公开信,措辞很重:“针对FTX的领导层可能参与欺骗或不诚实的行为,我们以最强烈的措辞谴责这种行为。我们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个好人意味着要做到努力、诚实和正直。”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2026年人工智能行业取代了加密货币,成了EA的新金主,超过60名Anthropic的现员工和前员工公开承诺捐出至少10%的收入。而EA的核心方法论问题,量化偏差和系统性低估危害,一个都没解决。

安全团队一个接一个解散,但“安全”这个词越来越响

2023年7月,OpenAI高调宣布成立超级对齐(Superalignment)团队,承诺投入公司20%的算力,目标是在四年内解决如何控制超级智能的核心技术难题。

这个团队的两位负责人是伊利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和扬·莱克(Jan Leike),苏茨克维是OpenAI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莱克是从DeepMind挖来的对齐研究员。

不到一年,2024年5月,苏茨克维宣布离职,几个小时后莱克也宣布离职,超级对齐团队随即解散,成员被分散到其他项目。

莱克离职时公开说了一句话,安全正在“让位于光鲜产品”,这句话几乎成了此后两年OpenAI安全轨迹的注脚。

然而这还不是孤例。2026年2月,Anthropic的高级人工智能安全负责人姆里南克·夏尔马(Mrinank Sharma)在X上宣布离职,他在公开信里说:“世界正面临危险,这不仅仅是人工智能或生物武器的问题,而是一系列彼此交织的危机同时展开。有人称之为‘多重危机’。”

他主导开发了针对人工智能辅助生物恐怖主义风险的防御机制,还深入研究了模型的“谄媚”现象,就是为什么模型会倾向于迎合用户偏好,甚至在明知错误的情况下给出讨好式回答。但最终他选择离开,去攻读诗歌学位。

OpenAI这边,安全团队的瓦解还在继续。Preparedness团队在2026年7月末被解散,生物安全、网络安全等评估职责被拆分,并入各业务线。在此之前,超级对齐团队和AGI筹备团队已经先后解散,安全与伦理高管接连出走,从2024年的苏茨克维、莱克,到2026年7月离职的伦理负责人克洛伊·巴卡勒。

公司冲刺IPO的时间窗口,恰好在安全团队瓦解的同一时期。2026年3月,OpenAI完成1220亿美元融资,估值8520亿美元,6月向美国SEC秘密提交S-1草案。一支握有否决权的独立安全团队,恰恰是发布流程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所以矛盾就在这里:安全这个词在公共话语里越来越响,但做安全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安全团队一个接一个地被解散。当“安全”变成一种品牌定位,而不是一种工程实践,它到底在保护谁。

专家对末日的判断,差得比外行还远

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的研究者做了一项调查,问了四千多名人工智能专业人士一个开放式问题:“人工智能最让你担心的一件事是什么?”

只有3%的人说存在性风险。不是3%的外行,是3%实际在建造这些系统的人。

那他们最担心什么?恶意使用占11%,一般性滥用占10%,虚假信息占9%,工作被取代占7%。这些都是正在发生的事,有记录可查的,影响到真实的人的事。

这就怪了,一个关于人类存亡的辩论,最主要的正反双方居然不是由最了解技术的人来定义的。从布莱切利园的人工智能安全峰会,到2026年国际人工智能安全报告,存在性风险一直在主导政策讨论,但拥有最深技术知识的人却压倒性地指向更近期的危害。

另一项由塞韦林·菲尔德(Severin Field)在2025年发表、后来在《人工智能与伦理》期刊上经过同行评审的研究,调查了111位人工智能专家,发现他们分成两组:一组把人工智能看作“可控的工具”,另一组把它看作“不可控的智能体”。后者对存在性风险的态度严肃得多。

但最能说明问题的数据是:只有21%的受访专家听说过“工具性趋同”(instrumental convergence),这是人工智能安全理论中最基础的概念,它预测先进系统无论主要目标是什么,都会把自我保护和资源获取当作子目标来追求。

最担心人工智能末日的人,恰恰是最熟悉人工智能安全理论的人。最不担心的人,恰恰是没怎么接触过这套理论的人。两边都觉得对方无知。

这就对了吗,当“末日派”和“加速派”变成全球精英的必备标签,真正该被讨论的东西——虚假信息、就业冲击、算法歧视——全被挤到了边缘。

你不需要术语,你需要一次真正的预测记录

有效利他主义是一套算账行善的方法,加速派和末日派是人工智能发展路线上的两个标签,LessWrong是产生末日派话语的理性主义社区。这三样东西被混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认知陷阱:你以为你在辩论人工智能的未来,实际上你只是在认领一个身份。

如果你真的在乎求真,而不是在乎在饭桌上赢,有三件事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做。

第一,别再问别人是加速派还是末日派。问他们一个具体问题:你认为人工智能在2030年之前取代50%以上的白领工作的概率是多少,为什么是这个数字,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一个人如果连一个可证伪的概率估计都给不出来,那他的阵营标签就是社交装饰品,不是认知工具。

第二,去看那些愿意公开记录自己预测并接受打分的人。LessWrong社区从创立之初就在做这件事,年度预测比赛、校准训练、公开的信念更新日志。相比之下,那些只在推特上喊口号但从不在赛前发布具体预测的人,不管他自称末日派还是加速派,他的意见都不值得你花时间。

第三,注意谁在拿钱。一个说“我们应该放慢人工智能”的人,如果他的公司正在冲刺IPO,你需要把这个事实放进你的判断模型里。一个说“有效利他主义能拯救世界”的人,如果他的加密货币交易所刚刚挪用了客户存款,你也需要重新计算他的可信度。

最后说一个没有答案的事。

伦敦大学学院那项调查用的是开放式问题:“人工智能最让你担心的一件事是什么?”只有3%的人说存在性风险。但2023年那项经常被引用的调查,用预设概率的方式问研究者“人工智能导致人类灭绝的概率是多少”,得到的答案中位数是5%。

3%和5%,到底哪个数字代表这些人的真实判断,是问卷设计不同导致了答案不同,还是这个领域的人自己也没想清楚他们到底在担心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但每一个用“末日派”或“加速派”来简化这场辩论的人,都应该先试着回答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