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常春藤名校的哲学系几乎全是分析哲学的天下,德里达、福柯、德勒兹这些法国大牛压根进不了哲学系的课堂。他们的课全被塞进了比较文学系和社会学系。同一拨人,在哲学系不算哲学家,在隔壁文学系却是殿堂级大师。这事儿说出来是不是有点魔幻!
哲学系门口挂着一块隐形的牌子
1992年春天,剑桥大学做了一件在校史上近三十年头一回的事。他们打算给一个法国人发荣誉博士学位,结果一群哲学家炸了锅。来自大约十个国家的十九位学者联名给《泰晤士报》写信,公开反对。反对信里写得明明白白:此人的学术地位建立在“对理性价值、真理和学术成就进行半通不通的攻击”之上,他的作品影响范围“完全在哲学之外的领域”。
这个法国人叫雅克·德里达。反对他的人里头,有分析哲学界的两位重量级人物——威拉德·冯·奥曼·蒯因和大卫·阿姆斯特朗。蒯因是谁?二十世纪美国最顶级的逻辑学家和语言哲学家,分析哲学圈子里的神级存在。连他都亲自下场签字反对,这事儿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德里达最后还是拿到了那个荣誉学位。但投票的时候,将近三成的人投了反对票。在剑桥这种讲究体面的地方,这几乎等于当面说“我们不认你是哲学家”。
问题来了。德里达在法国、在德国、在整个欧洲大陆都被当作哲学家供奉着,怎么一到了英语世界的哲学系门口,就变成了“不够格”?
答案就藏在那封抗议信里。信里说他的写作“采用了一种拒绝理解的写作风格”。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说的话我听不懂,所以你不算哲学家。
这就怪了。哲学不是本来就该说点让人听不懂的话吗?康德不好懂,黑格尔更不好懂,怎么偏偏德里达的“不好懂”就成了罪过?
两拨人吵了一百年,核心就一个问题
要搞清楚这件事,得先弄明白二十世纪哲学史上最大的一次分裂。
二十世纪初,欧洲哲学圈出现了一次大分流。一批人觉得传统哲学太“玄乎”,整天谈“存在”谈“本质”,说的全是没法验证的漂亮话。他们主张哲学应该像科学一样精确,应该研究句子结构、真假值、逻辑推演。这帮人后来成了“分析哲学”的主力,代表人物是罗素、维特根斯坦、弗雷格,大本营在英国和美國。
另一批人觉得传统哲学太“僵死”,把人变成了冷冰冰的理性机器。他们追问活生生的人的感受、历史、权力、欲望。这帮人就是“大陆哲学”的阵营,从胡塞尔、海德格尔一路到萨特,再到你问的德里达、福柯、德勒兹。
两拨人分道扬镳之后,互相看对方都是“你压根不懂什么叫哲学”。
分析哲学看大陆哲学:你们写的那些东西,没有逻辑推演,没有真值判断,全是文学修辞和社会评论,根本不配叫哲学。
大陆哲学看分析哲学:你们把活生生的人压缩成逻辑处理器,整天研究某个句子的指称是什么,那叫高级脑筋急转弯,是给科学家当仆人。
这架吵了整整一百年,至今没分出胜负。但在美国的大学里,胜负早就定了。
美国哲学系的秘密:谁在台上谁在台下
今天的美国常春藤名校,哲学系几乎全是分析哲学的天下。你去哈佛哲学系的课程表上翻一翻,能看到逻辑学、认识论、形而上学、语言哲学、心灵哲学。德里达?福柯?德勒兹?不好意思,不在菜单上。
那这些法国人在哪儿呢?隔壁的比较文学系。比较文学系的教授们喜欢精神分析、马克思、后现代、康德、存在主义——这些在哲学系几乎不开课的东西,在比较文学系是家常便饭。
同一个作者,同一个文本,在哲学系被判“不算哲学”,在文学系却被奉为“理论大师”。这难道不滑稽吗?
美国提供哲学博士学位的院系一共一百一十八个,其中只有百分之十的院系有一名专攻中国哲学的教员。大陆哲学的位置好不到哪去——它被挤到了州立大学,而常春藤盟校的哲学系牢牢被分析哲学把持着。
这不是学术观点的分歧,这是学术权力的分配。谁有资格定义“什么是哲学”?谁有权力决定哪些人能在哲学系拿教职、拿 tenure?答案很清楚:在美国,说了算的是分析哲学。
一篇假论文把整个学派炸翻了天
如果说剑桥丑闻是分析哲学在“防守”——守住哲学系的边界不让外人进,那索卡尔事件就是分析哲学在“进攻”——直接质疑对面阵营的学术 credibility。
1996年,纽约大学物理学家艾伦·索卡尔干了一件让学术界目瞪口呆的事。他模仿后现代主义哲学家的写作方式,套用了一大堆高深的科学概念,写了一篇题为《跨越界线:通往量子引力的转换诠释学》的文章。文章里引用了雅克·拉康、唐娜·哈拉维,还有吉尔·德勒兹。他把这篇文章投给了当时顶级的文化研究期刊《社会文本》。
期刊编辑审核通过了,还大加赞赏。结果文章刚发出来,索卡尔就在另一个刊物上宣布:我是在钓鱼,那篇论文是“把有意编造的谬误塞满了的胡说八道”。
这事儿炸了。分析哲学阵营欢呼雀跃:看见没有!你们崇拜的那些大师,他们的术语可以被随便拼接成一篇毫无意义的文章,还能被你们的顶级期刊当作学术成果发表!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那套东西根本就是“时髦的空话”!
大陆哲学阵营反击:这只能证明那个期刊的审稿人水平不足,证明了整个学术建制的缺陷,怎么能拿来证明德里达、德勒兹的哲学理论不行?
两边各说各话。但舆论场上,索卡尔赢了。他后来和同事合写了一本书叫《时髦的空话》,专门分析后现代思想家如何滥用科学概念。这本书在英美世界卖得极好,成了无数理工科学生嘲讽文科理论的“圣经”。
德里达福柯到底算不算哲学家
回到最初的问题。德里达、福柯、德勒兹到底算不算哲学家?
说“算”的人会告诉你:他们批判了西方两千年的形而上学传统,从柏拉图到黑格尔的那条主线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他们对语言、权力、欲望的分析深刻改变了整个人文社科的版图。这样的人不叫哲学家,谁叫哲学家?
说“不算”的人会告诉你:哲学是讲论证的,是要有明确的前提(Premises) 和 结论(Conclusions) 的,是要能被逻辑检验的。你德里达写一篇文章,翻来覆去全是隐喻、双关、文字游戏,三页纸找不到一个像样的逻辑推演。你福柯写《疯癫与文明》,更像一部历史社会学著作。你德勒兹写《千高原》,读起来像诗集。这些东西很精彩、很有洞见,但它们不是哲学,至少不是分析哲学定义下的哲学。
你看,关键就在这里。“哲学”这个词的定义权,掌握在赢家手里。
在美国的学术体制里,赢家是分析哲学。所以德里达在剑桥差点拿不到荣誉学位,所以福柯的课在常春藤哲学系找不到位置,所以德勒兹的研究被物理学家拿来当钓鱼的饵料。
但这不代表他们不重要。恰恰相反——他们的思想在文学系、社会学系、政治学系、法学系、建筑系、艺术系被疯狂讨论、引用、应用。一个在哲学系被拒之门外的人,却在几乎所有人文学科里成了绕不开的名字。这事儿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一场永远吵不完的架
分析哲学和大陆哲学的分裂,不只是一场学术争论。它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观在打架。
一种世界观认为,世界是可以被清晰、精确、逻辑化地描述的。模糊是不好的,歧义是要被消除的,真理是客观存在的,理性是最高标准。
另一种世界观认为,世界本身就是模糊的、流动的、充满歧义的。语言不可能完全捕捉现实,权力无处不在,所谓的“真理”背后总藏着某种立场。
你站哪边?这不只是个学术选择问题——它决定了你怎么看新闻、怎么读历史、怎么理解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
德里达、福柯、德勒兹在美国哲学系的“失位”,说到底是一个关于定义权的故事。谁有资格定义“哲学”?谁有权力决定什么算“学术”、什么不算?这些问题的答案,从来不是纯粹的学术判断,而是权力、制度、历史共同作用的结果。
1992年剑桥的那场风波过去三十多年了。德里达2004年去世,福柯1984年去世,德勒兹1995年去世。三位大师都不在了,但关于他们“算不算哲学家”的争论还在继续。
在美国常春藤的哲学系里,答案依然是否定的。在隔壁的比较文学系里,答案依然是肯定的。
同一拨人,隔着一堵墙,身份完全不同。
这事儿,你觉得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