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两项独立研究同时宣布在三维欧拉方程上取得爆破证明,紧接着OpenAI被曝内部模型已攻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但伴随而来的不是喝彩,而是剽窃指控、云服务商泄密和“AI垃圾”论文。数学的圣殿正在被AI撞开大门,但冲进来的不只有救世主。
一百万美元的问题,二十六年来无人敢接
先搞清楚这帮人在抢什么。
2000年,克雷数学研究所挂了七道题,每道悬赏一百万美元,号称“千禧年大奖难题”。其中一道叫“纳维-斯托克斯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给定一个三维不可压缩流体的初始速度场,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是否永远存在一个光滑的、全局有定义的解?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描述的是水和空气这类流体的运动。它在工程上无处不在——天气预报、飞机设计、洋流模拟全都靠它。但数学家关心的是更根本的东西:这个方程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炸掉”——数学上叫“有限时间爆破”或“奇点形成”。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带粘性项,粘性意味着阻尼,理论上不容易炸。它的简化版——去掉粘性项——叫欧拉方程,描述的是无粘性流体,理论上更容易炸。但即便如此,三维欧拉方程在自由空间中是否会从光滑初始条件发展出有限时间奇点,仍然是悬而未决的开放问题。
二十六年来,无数数学家撞在这堵墙上,头破血流。然后,2026年9月8日,墙裂了——而且是从两个方向同时裂的。
数学家自爆:我们的论文是“AI垃圾”
Levent Alpöge和Tristan Buckmaster扔出的炸弹覆盖三个方程:不可压缩多孔介质方程、Boussinesq方程、三维不可压缩欧拉方程——全部在光滑强迫项下实现了有限时间爆破。
强迫项是什么?就是外部对流体施加的“推力”。之前的同类研究只能做到粗糙强迫项下的爆破,Alpöge和Buckmaster把这条路硬推到了光滑强迫项。从粗糙到光滑,中间差的不是一点点技术细节,而是整个证明的难度级别。
但这篇成果最抓人的部分不是结论本身,而是结论怎么来的。
Alpöge是Anthropic的数学家。Buckmaster是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教授,曾获克雷研究奖。两人用大语言模型辅助完成了证明——用了Anthropic的Claude、OpenAI的Codex(基于GPT-5.6 Sol)和Astra。
Buckmaster自己说,Alpöge发给他的第一个LLM生成的证明,“是我读过的最可怕的东西”。8月15日他们拿到Boussinesq和Euler的爆破结果,8月22日在Lean上验证通过。从那之后,他们没日没夜地工作,试图理解这个证明并把它改写成可读的论文。
结果呢?Buckmaster自己说:Boussinesq和Euler的文稿“更接近于模型在人工指导下生成的东西,而不是人写的论文”。欧拉那篇“只能被形容为AI垃圾”。
一个数学家,公开管自己署名的论文叫“AI垃圾”。这画面太魔幻了!
为什么急着把“垃圾”发出来?云服务商惹的祸
Buckmaster说,他们本可以花几周时间把LLM生成的证明从头到尾改写成人类可读的形式。这个级别的细心,是这些问题和这个领域应得的对待。
但他们被迫提前发布了。因为“外部因素的压力”。
什么外部因素?社交媒体上突然出现了“Anthropic的Claude可能已经攻克了千禧年难题”的传言。这条帖子获得了超过250万次浏览。Buckmaster担心传言说的是自己的工作,于是私下联系了一位OpenAI的数学家澄清。
然后他被告知:OpenAI的内部模型已经为强迫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生成了一个大约100页的爆破证明。用的技术路线——通过光滑强迫项、沿袭Cordoba–Martínez-Zoroa的方案——几乎和他与Alpöge悄悄推进了一年的路线一模一样。
Buckmaster在两次电话沟通中——其中包括OpenAI科学家Sébastien Bubeck,正是2023年那篇《Sparks of AGI》论文的共同作者——发现对方的说法前后矛盾。一开始说OpenAI的模型“几乎没有人类输入”就解决了问题,追问之下才发现,一个完整团队已经用大量算力在这个问题上工作了相当长时间。
更离谱的来了。Buckmaster被提供了两个选项:要么联合发布,要么他独自撰写纳维-斯托克斯结果并署名一个OpenAI模型——但Bubeck两次施压,要求把Alpöge从论文上拿掉,理由是Alpöge在Anthropic工作这件事“很烦人”。Buckmaster拒绝了两个提议。当他说如果OpenAI按计划推进他就公开这件事时,对方说:“你为什么要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他视此为一种隐晦的威胁。
这就像你熬夜写了一篇论文,放在云盘里,结果云盘公司的人偷看了,还赶在你前面发了篇类似的。你只能把自己还没改完的草稿匆匆扔出来,先占个坑。
等等——这些数学家做研究的时候,把数据和代码放在了云端。云服务商内部有人看到了这些内容,然后这些内容被用来生成了一版“抢先版”的证明。数学家为了用上最先进的AI工具,把研究数据放到了云端。云服务商不仅提供了算力,还“顺便”看到了数据。然后这些数据被用来反噬了数据的主人。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信任问题。数学研究建立在“谁先发现谁优先”的信用体系上。如果云服务商可以窥探甚至抢先发布客户的研究成果,那这个体系就崩塌了。
两条路,同一天撞线
就在Alpöge和Buckmaster发完声明几小时后,另一项完全独立的欧拉爆破研究成果也发布了,来自Ganeshram、Duruisseaux和Anandkumar。这组人走的是另一条路——物理信息神经网络(PINN)。
PINN不是大语言模型,它是把物理方程直接编进神经网络的损失函数里,让网络自己去“发现”符合方程的解。Anandkumar团队用PINN找到了三维欧拉方程无强迫项下的自相似有限时间爆破候选解。
注意关键词:无强迫项。Alpöge和Buckmaster的欧拉结果是有强迫项的;Anandkumar团队找的是无强迫项的解。虽然还没完成严格的稳定性证明,但他们的论文在AI使用上相对克制。
一个用LLM暴力推进,一个用PINN精确搜索。两条路,同一天撞线。这不是巧合,这是赛道已经挤满了人。
陶哲轩:AI解出来的答案,可能“污染”了数学
陶哲轩——2006年菲尔兹奖得主,Lean定理证明器的主要倡导者之一——在更早的帖子中已经预见了这一幕。
他说,纳维-斯托克斯全局正则性问题直到最近还是“AI辅助成功故事最有希望的候选之一”——AI既可以用来解决这个问题,也可以为这个领域的下一轮进步搭建舞台。但现在出现了一个“越来越现实的场景”:一个主要由AI生成的解决方案出现了,但“以一种污染了这个问题作为进一步进展来源的方式”。
“污染”这个词用得极其精准。
什么意思?想象一下:LLM扔出一个100页的证明,Lean验证通过了,但没有人——包括作者本人——能理解这个证明的核心机制。你知道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在某种条件下会爆破,但你不知道“为什么”会爆破。那个“为什么”被埋在了几百万个token的统计模式里,人类无法提取。
陶哲轩还指出了一个更现实的层面:这个正则性问题对物理应用其实没那么重要。计算流体动力学已经是一门成熟的学科,在大气科学等领域广泛部署,其经验和局限性已经很清楚。一个理论上的正则性保证或爆破反例,对天气预报或气候变化建模不会产生革命性的影响。
所以这个问题的价值主要在数学内部——它是一个试金石,是培养年轻数学家、发展新工具、产生新思想的沃土。如果AI把它“解决”了,但解决的方式让人类无法从中学习,那这块沃土就荒了。
陶哲轩甚至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四步策略来寻找爆破解。但他明确指出:每一步都“极其复杂,并且相互锁定”。最终的构造可能“庞大到无法通过纯人工手段验证”,Lean形式化验证可能成为“有史以来最大的证明工件之一”。
Deep Blue时刻:数学的卡斯帕罗夫困境
Buckmaster在声明里用了一个比喻:“这是一个Deep Blue-卡斯帕罗夫时刻”。
1997年,IBM的Deep Blue击败了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国际象棋没有死,反而更繁荣了。人类棋手开始用AI分析棋局、学习新的开局思路、重新理解自己下了几百年的游戏。
但数学和象棋有一个根本区别。
象棋的规则是固定的、完全透明的。AI下出的每一步棋,人类都可以复盘、理解、学习。LLM生成的数学证明不是这样。它不是一个可复盘的棋谱,它是一个100页的符号洪流。Lean验证告诉你“这个推导链是闭合的”,但它不告诉你“这个证明的核心思想是什么”。
验证在前,理解在后——这在传统数学中是倒过来的。传统数学里,你先理解,再写出证明让别人也理解。验证是理解的自然结果。现在,验证可以独立发生——机器替你验证了,然后你再去理解那个已经被验证为真的东西。
一百页的证明,和一场还没打完的官司
OpenAI内部模型“Bel”据说已经生成了纳维-斯托克斯强迫爆破的100页证明。但Buckmaster没亲眼见过这份证明。他不知道OpenAI用了什么训练数据或技术。他甚至没有指控任何人滥用他的私有数据。他只是在竞争对手的叙事占据上风之前,把自己的版本讲出来。
截至本文写作时,Anthropic和OpenAI均未就Buckmaster的具体指控发表公开声明。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Buckmaster和Alpöge“相信”他们在次耗散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上也拿到了爆破结果。论文没发,因为Lean验证还没完成。
注意“相信”这个词。一个数学家说他“相信”自己证明了一个定理,但还没法确认,因为机器的验证工作还没跑完。
这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二十年前,你“相信”一个定理成立,是因为你亲手推导了每一步,你的大脑就是验证器。现在,你的大脑只是提出者,真正的验证器是Lean——而Lean还没跑完。
Buckmaster说,这个次耗散纳维-斯托克斯的结果“暗示了一条通往无强迫欧拉方程的道路”。
最硬的骨头——无强迫的纳维-斯托克斯——还在那里。OpenAI说他们有100页的证明,但没人见过。Buckmaster说他的Lean验证还没跑完。Anandkumar的PINN找到了候选解,但稳定性证明还没做。
这场竞赛的终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终点的铃声响起时,站上领奖台的可能不是人类。
而那个奖杯,是一百万美元。
还有一个细节:Clay数学研究所的官方页面至今仍将纳维-斯托克斯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列为“未解”状态。100页的证明、PINN的候选解、76页的Boussinesq论文——所有这些都还没改变那个页面上的一行字。
但那个页面还能保持“未解”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永远。但数学这件事,从2026年9月8日开始,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