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系统自我指涉:时间把逻辑死循环展开成进化螺旋


生命正在重写自己的使用说明书,这事儿比科幻还科幻!

你身体里的细胞,竟然比你先知道你要干什么!

生命系统、自我指涉、时间、胚胎发育、进化算法正在成为理解生命的新关键词。2025年8月,伦敦大学学院、密歇根州立大学、塔夫茨大学等机构的研究者在《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提出了一个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问题:生命系统为什么能一边运行,一边修改自己的运行规则?

这个问题,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程序和数据分家,生命却把两者揉在一起

计算机科学有一个基本设定:程序是固定的,数据是可变的。你打开一个软件,它的代码不会自己改自己,变的只是你输入的内容。

但生命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DNA被我们叫作“生命程序”,但它并不是一份写死了的代码。同一个DNA,在不同环境下会表达出完全不同的蛋白质。细胞会根据周围温度、营养、危险信号,主动决定打开哪些基因、关闭哪些基因。这不是程序在执行数据,而是程序在重写自己。

研究者把这种能力叫作“自我修改系统”。生命系统不仅能改变自己的状态,还能改变自己改变状态的方式。

一个动物遇到危险会逃跑,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它下次遇到类似情况,逃跑的方式可能变了,甚至它的大脑结构都因为这个经历发生了物理变化。

这就不是执行指令了,这是在改写指令。

传统机器做不到这一点。汽车生产线不会自己决定“今天我要换个流程造跑车”。但胚胎会。一个受精卵变成完整生命的过程中,细胞们一边建造身体,一边商量着怎么继续建造。

工具和制造者,在生命系统里是同一个东西。


细胞开会没有主持人,身体却长出来了

胚胎发育这件事,越看越不对劲。

一个受精卵分裂出成千上万个细胞,这些细胞刚开始看起来都差不多。它们没有收到任何“中央命令”,没有一张图纸告诉谁该长成手指、谁该长成心脏。但它们就是能协调行动,最终组装出一个功能完整的身体。

研究者发现,细胞之间会持续交流。它们感知彼此的位置、状态,然后根据集体情况调整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一个细胞不是按部就班地执行预定计划,而是在参与创造这个计划。

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局面:负责建造身体的细胞,同时也是决定如何建造身体的那个系统。

传统科学喜欢把系统分成“控制器”和“被控对象”。计算机有CPU,工厂有工头,国家有政府。但胚胎里没有工头。每个细胞都在参与决策,同时又接受集体决策的约束。

这种组织方式超出了我们习惯的因果链条。

如果你把一个早期人类胚胎切成两半,你不会得到两个“半个人”——你会得到两个完整的人。这说明胚胎发育不是按照固定图纸拼积木,而是一个持续纠错、持续调整目标形态的过程。

生命在建自己的时候,同时在决定自己长什么样。


未来还没发生,身体已经在做准备

物理学里的时间是一条单向流动的河。过去已经消失,未来还没到来,只有“现在”是真实的。

但生命不可能只活在“现在”。

一只动物看到地上有捕食者留下的脚印,它还没被攻击,却已经开始逃跑。它逃跑的对象不是眼前的东西,而是大脑预测出来的一种可能性。未来并不存在于现实中,但生命必须对尚未发生的事情做出反应。

研究者把这种能力归因于一种特殊的“表征时间”。生命系统内部建立了一种模型,能把过去记住、把未来预演。这个模型让细胞、动物、甚至整个社会都能利用过去的经验调整未来的行为。

植物也会这一套。一棵树感受到光照方向,会调整叶片生长的角度;根部探测到水分梯度,会改变延伸方向。它们没有大脑,但它们同样在用过去的信息影响未来的行为。

这就涉及一个更深的问题:未来还没发生,生命凭什么能根据未来行动?

答案是:生命并不真的看到了未来,它只是创造了一个关于未来的预测版本。这个预测经常是错的。但错误本身恰恰是学习的关键——预测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推动生命不断调整自己。

学习,本质上就是不断修正错误。


毛毛虫变蝴蝶,记忆到底存在哪里

变态是生命自我修改最极端的例子之一。

一只毛毛虫把自己变成蝴蝶的过程中,身体组织几乎全部被分解成液体,然后在蛹里重新组装。大脑也经历重建,大部分神经细胞被拆掉重来。

但2008年乔治城大学的研究者发现,毛毛虫在变成蛾子之后,仍然记得当毛毛虫时学会的避开某种气味的行为。而且记忆的保留取决于学习发生的时间——年龄越大的毛毛虫,越能保留记忆。

这就提出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如果大脑几乎被拆光了,记忆存在哪里?

传统观点认为记忆储存在固定的神经连接里。但变态过程证明,信息可能不仅存在于某个具体零件,而存在于整个系统的动态关系里。

更极端的例子是涡虫。你把一只涡虫的头切掉,它不仅能重新长出一个头,还能保留被切头之前学到的行为。2013年塔夫茨大学的研究显示,涡虫的记忆至少能保持14天——足够它长出一个全新的大脑。

如果大脑是全新的,记忆却还在,那记忆肯定不全是储存在大脑里的。

人体也是如此。你身体里的细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大量更换,但几十年后你依然觉得“我还是我”。研究者把这个现象比作“忒修斯之船”:组成船的木板不断更换,但船还是那条船。维持身份的,不是零件本身,而是零件之间持续运行的那种模式。

这个模式包括细胞之间怎么交流、身体怎么维持结构、组织修复时遵循什么目标。

一个人的“自己”,更像一套持续运行的规则,而不是一堆固定零件。


自我指涉不是悖论,是生命的发动机

“自我指涉”这个词听起来很学术,其实意思很简单:一个系统能看见自己、参考自己、修改自己。

你可以思考“我正在思考”这件事。细胞可以检测自己的状态然后调整自己的运行。身体可以维持自己的结构同时不断替换零件。

传统逻辑对自我指涉非常警惕。最经典的例子是“这句话是假的”——如果它是真的,那它说的就是假的;如果它是假的,那它说的又是真的。这种循环在静态逻辑里会卡死。

但生命从来没被这种悖论困住。

研究者发现了一个关键:生命加入了时间。在静态系统中自我指涉会形成死循环,但一旦有了时间,循环就被展开成了过程。现在的自己参考过去的自己,同时影响未来的自己。原本看似封闭的圆环,变成了一条不断前进的螺旋。

这解释了生命最奇怪的一个特征:它不是给出一个固定答案的系统,而是一条不断生成新答案的路径。

智利生物学家马图拉纳和瓦雷拉在1970年代提出了“自创生”这个概念,用来描述这种自我生产的系统。一个自创生系统是一个不断生产出构成它自己的那些组件的网络。它不依赖外部指令来维持自己,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它持续运行的结果。

这就是为什么生命可以不断变化却仍然保持连续——因为它维持的不是固定形态,而是维持自身的那种过程本身。


进化没有终点站,只有下一站

进化这件事,传统理解是“随机变异加自然选择”。但研究者提出,进化更像一个不断运行的“生成—测试”系统。

生命不断产生新变化,环境筛选结果——能适应的留下,不能适应的消失。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积累,生命逐渐探索出越来越复杂的结构。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区别:计算机算法通常希望提前知道目标,然后快速算出答案。生命完全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一个胚胎不知道每个细胞的最终位置;一个物种不知道百万年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它们只能边走边调整,靠持续的反馈寻找方向。

这带来一个重要的反转:错误不只是失败,错误也是生命创造新东西的来源。

如果每一步都按预定程序精确执行,就不会有新物种、新行为、新技术出现。正是因为生命在运行过程中不断产生偏差、不断修正、不断产生新的偏差,开放式的进化才成为可能。

研究者指出,生命的创造力来自时间。没有时间的展开,就没有探索的可能;没有探索,就没有真正的创新。

传统图灵机模型在处理这种自我修改系统时会遇到困难,因为图灵机依赖固定的计算规则,而生命会改变“改变规则的规则”。研究者正在探索新的数学工具来描述这种开放变化,包括域理论、余代数、遗传编程和自修改算法。

真正的问题变成:如何建立一种能够描述“系统自己改变自己”的科学语言?

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


一个还没做完的实验

研究者提出了一个核心实验问题:如果把一个具有自我修改能力的生命系统放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它究竟会按照旧规则调整自己,还是会产生一种全新的规则体系?

这个转变发生在哪一个瞬间?

没有人知道。

另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生命是否必须通过漫长的试错来探索可能性空间?是否存在某种非迭代的物理机制,能一步跳过长期试错,直接产生稳定的生命形式?

目前答案仍然是未知。

毛毛虫变蝴蝶后仍保留部分记忆,涡虫切除头部后还能恢复大脑和记忆,这些现象背后的信息保存机制仍在研究。胚胎中的细胞能共同形成精准的身体结构,但科学家还无法完全复制这种能力。

生命像一个不断重写自己的程序。

但这个程序没有程序员。

它一边运行,一边创造运行规则。

而那个创造行为发生在哪里、发生在什么时候,我们至今说不清楚。

作者单位背景
伦敦大学学院计算机科学系;密歇根州立大学BEACON中心与计算机科学与工程系;塔夫茨大学Allen Discovery Center生物系;科英布拉大学信息学系;约克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纽芬兰纪念大学地理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