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件公司的护城河正在崩塌，界面（interface）曾是垂直软件公司的核心价值，但LLM（大语言模型）正在吸收界面层，使得软件从"界面即产品"变成"API即产品"。这完成了Ben Thompson的"聚合理论"的最终章——不仅聚合了供应商，还聚合了界面本身。
界面曾经就是权力本身
想象一个画面。你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捷键像肌肉反射，窗口切换像眨眼。Excel 插件、财务终端、法律检索、医学系统、招聘后台，一个接一个。
这一整套动作，像练了十年的武功。谁要你换系统，相当于让你重练内功。
所以软件公司敢收一年十几万。所以合同敢签三年五年。所以续费率敢写九成五。
不是数据值钱。是你脑子里的那套操作路径值钱。
界面就是城墙；流程就是护城河；学习成本就是自动续费。
你付的钱，本质是在给“熟练感”交房租。
界面护城河正在崩塌，大语言模型完成聚合理论终章
软件界的护城河正在碎裂，碎裂得像你奶奶做的酥饼一样掉渣。每一个建立在"工作流复杂度"上的垂直软件公司，马上就要尝到苦头了。
几十年来，软件公司靠卖高价赚得盆满钵满，卖的不仅是数据，更是那些花里胡哨的界面。那些专业的快捷键、表格集成、工作流自动化，用户花好几年才摸透这些系统。公司把流程硬编码到特定工具里，换软件就意味着生产力大出血。
界面就是产品本身。
我已经一年没用谷歌搜索了。一个大语言模型聊天框就是我的浏览器。
很快，知识工作者也不会再用那些专业软件界面了。大语言模型聊天框将成为他们通往一切的入口。
这不是渐进式改变，这是本·汤普森聚合理论的终极完成。
聚合理论：互联网经济学的核武器
聚合理论已经把前半场走完
早年互联网，分发成本高。电视台、报社、商场决定你能看到什么。
后来网络铺开，分发成本掉到地板。搜索引擎、社交平台、平台型市场站出来。
更好的体验吸引更多人。更多人吸引更多供给。供给多了体验更好。
本·汤普森的框架重塑了我们对互联网经济学的认知。价值链很简单：供应商 → 分销商 → 消费者。
互联网时代之前，高昂的分销成本给了分销商话语权：电视网络决定什么内容能播出，报纸决定什么故事重要，零售商决定什么产品能上货架。
然后分销成本跌到零。交易成本紧随其后。权力从分销商转移到了一个新物种：聚合器。
经典聚合器出现了：谷歌通过搜索聚合网站，脸书通过社交图谱聚合内容，亚马逊通过市场聚合商家，优步和爱彼迎通过手机应用聚合实体供应。
汤普森识别出了那个良性循环：更好的用户体验 → 更多用户 → 更多供应商 → 更好的用户体验。
聚合器通过拥有消费者关系来获胜，把供应商商品化到可以互换的地步。
可那个年代有一道硬天花板，你点进网站之后，界面还是对方的，品牌还在你眼前，付费按钮还在对方那儿。
所以供应方还留着最后一张王牌：界面。
界面层之所以重要，有四个原因：品牌持久性（用户看到的是纽约时报，不是"某个新闻源"），用户体验差异化（供应商可以在设计、速度、功能上竞争，更好的界面意味着更高的转化率），切换成本（用户形成了肌肉记忆、工作流习惯，学习新系统有真实的摩擦），货币化控制（供应商拥有自己的转化漏斗，控制付费墙、结账、订阅流程）。
垂直软件把界面玩成了印钞机
金融、法律、医疗、地产、招聘。这些行业的数据本身大量可获取、可授权、可复制。
可界面一旦复杂到需要培训。一旦需要内部流程配合。一旦需要肌肉记忆。
价格立刻起飞。
你买的从来不是信息。你买的是少走弯路。
软件公司不怕数据一样。怕的是用户换手速。
这套模式几十年稳如老狗。直到聊天框出现。
同样的数据，不同的界面，溢价定价。
知识工作者花了数年学习专业界面。肌肉记忆是真实的。他们付钱的目的是避免重新学习一个他们已经花了十年掌握的工作流。公司建立的模型和流程硬编码到特定插件里。更换供应商意味着重建工作流、重新培训团队、在过渡期冒着出错的风险。
切换成本跟数据无关，它们关乎界面。
这就是垂直软件能以20-30倍市盈率交易的原因。市场相信界面是可防御的。
但今天还是这样吗？
大语言模型吞噬界面：三层崩塌
大语言模型不只是聚合供应商，它们吸收界面本身。
当大语言模型商品化界面时，剩下什么？只有数据。然后就是应用程序接口对应用程序接口的较量。纯粹的商品竞争。
三层崩塌正在发生：
可见性崩塌：用户永远看不到供应商的品牌，用户永远体验不到供应商的用户体验，用户不知道信息来自哪里。整个互联网变成了一个后端数据库。
想想今天的知识工作者使用专业垂直软件。他们打开应用，导航到筛选工具，设置参数，导出到表格，建立模型，运行场景。每一步都涉及与软件界面的交互。每一步都强化了切换成本。
现在考虑一个拥有大语言模型聊天框的知识工作者："给我展示所有市值超过10亿美元、市盈率低于30、收入同比增长超过20%的软件公司。""为前5名建立一个现金流折现模型。""对贴现率进行敏感性分析。"
用户从未触碰任何专业界面。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大语言模型查询了哪个数据提供商。大语言模型找到了覆盖足够的、最便宜的可用来源。
这是完全商品化。不只是发现的商品化，而是整个供应商体验的商品化。
大模型干的事 不是升级 是吞噬，你现在搜资料，已经不点十个网页，一句话丢进大模型对话框，答案直接端上来。
这件事继续往前走一步，你工作也这么干。
筛公司；
建模型；
跑情景；
一句一句说
动作消失。
窗口消失。
快捷键消失。
你甚至不关心数据来自哪。
只要够准、够快、够便宜。
界面从主角变成背景。
背景直接被裁掉。
可见性彻底坍塌
品牌不露面。
体验不露面。
来源不露面。
软件变成数据库。
世界变成后端。
你对着聊天框。
聊天框对着 API。
供应方变成管道。
这一步走完，溢价空间直接蒸发。
定价权的末日：数学是残酷的
当界面消失时，定价权会发生什么：
旧模型（垂直软件）：每年每席位1-2.5万美元，多年合同带年度涨价，95%以上的留存率因为切换意味着重新培训，超过80%的毛利率。
新模型：数据授权费（每次查询几分钱），没有用户锁定（大语言模型可以瞬间切换来源），利润压缩到商品水平，留存完全基于数据质量和覆盖范围。
数学是残酷的。
如果一家垂直软件公司的界面占其价值的60%，而大语言模型完全消除了界面价值，剩下的是什么？纯粹的数据价值。如果数据不是专有的，如果可以授权或复制，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价值分解：如果没有专有数据，你就大麻烦了。
这是聚合理论应用到其逻辑终章。
看看金融数据软件。那些建立在界面复杂度上的帝国正在看着它们的护城河蒸发。一家市值200亿美元、没有真正专有数据的公司，一旦大语言模型吸收了它们的界面价值，应该只值50-80亿美元。这不是看跌情景，这是数学。
同样的逻辑适用于界面创造护城河的任何地方：
- 金融数据：终端每年收费1.2-2.4万美元，用于很大程度上商品化的数据流上的界面。当大语言模型可以直接查询相同数据时，界面溢价蒸发。
- 法律研究：平台对很大程度上公共领域的案例法上的界面收取高昂价格。当大语言模型能做得更好时，专门的搜索和引用工具变得一文不值。
- 医疗数据库：向医生收费提供即时护理建议的临床决策支持工具。这正是大语言模型擅长的。
- 房地产分析：通过专门的工作流工具访问的综合数据库。大语言模型通过应用程序接口查询相同数据，消除了工作流锁定。
- 招聘：每年收费1万美元以上的搜索和外联工具。当大语言模型可以查询专业网络并起草个性化外联时，界面价值消失。
唯一的幸存者：拥有真正无法复制或授权的专有数据的公司。
新堆栈：从精美界面到干净应用程序接口
如果界面无关紧要，供应商需要什么？
旧堆栈：前端框架（反应、视图）、设计系统（组件库）、用户体验研究（用户测试、对比测试）、品牌营销（差异化）、搜索优化（谷歌发现）。
新堆栈：干净、结构化的数据（标记语言、数据交换格式）、应用程序接口/模型上下文协议端点（机器可访问性）、数据质量监控（准确性、新鲜度）。
就这些。所有软件都变成了应用程序接口。
今天的餐厅投资于精美的网站，带视差滚动、专业美食摄影、预订系统集成、评论管理、本地搜索优化。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人类想要点击"立即预订"。
大语言模型时代的餐厅需要：
# 贝拉维斯塔意大利餐厅
位置：旧金山主街123号
营业时间：周一至周四17:00-22:00，周五至周六17:00-23:00
菜单：
- 玛格丽特披萨：22美元
- 奶油培根意面：24美元
预订应用程序接口：POST /book {date, time, party_size}
这就是大语言模型需要的一切。那个5万美元的网站变成了一个文本文件和一个应用程序接口端点。
垂直软件精美的界面变成了：
模型上下文协议端点：/query
参数：{filters, fields, format}
返回：[structured data]
没有快捷键要学，没有插件要安装，没有界面要构建。只有数据，通过应用程序接口可访问。
MCP模型上下文协议：切换成本的终极杀手
传统的应用程序接口有结构性限制，这些限制保护了切换成本：刚性模式需要精确的字段名、大量文档人类必须阅读、每个服务的定制集成、没有对话上下文的无状态交互。
这创造了一条护城河：集成工作量。即使数据被商品化，切换应用程序接口的成本也是非平凡的。必须有人编写新代码、测试边缘案例、不同地处理错误。
MCP模型上下文协议改变了这一点。
模型上下文协议消除了集成摩擦。当在数据源之间切换需要零集成工作时，唯一的差异化因素就是数据质量、覆盖范围和价格。
这是真正的商品竞争。
切换成本崩塌了。
MCP 把最后一点切换成本清零
过去换 API 还要写代码。
要对文档。
要处理边界。
现在上下文直接带走。
接口像自然语言。
切换像换口味。
供应方彻底裸奔。
重构汤普森的模型：大语言模型时代的聚合
原始聚合理论（2015）：供应商 → [聚合器] → 消费者。聚合器（谷歌/脸书）实现了零分销成本、零交易成本，并商品化了供应商。但供应商保留了他们的界面和数据。
大语言模型聚合理论（2025）：应用程序接口 → [大语言模型聊天] → 消费者。大语言模型实现了零分销成本、零交易成本，以及零界面成本。完全的供应商不可见性。剩下的是应用程序接口对应用程序接口。
聚合层变得更厚，供应商层变得更薄。
在Web2.0中，谷歌是一个薄路由层。它指向供应商，一旦你点击，供应商就拥有你的注意力。供应商有关系，供应商有界面，供应商转化你。
在大语言模型时代，聊天框拥有你的整个交互。供应商是不可见的基础设施。你不知道信息来自哪里，你体验不到他们的品牌，你从未看到他们的界面。
2020年的垂直软件：拥有工作流的产品。
2030年的垂直软件：大语言模型查询的应用程序接口。
护城河不是数据。而是知识工作者每天在这些界面里待10个小时。那个界面现在住在大语言模型聊天框里。
聊天框成为唯一入口
谁拥有聊天。
谁拥有关系。
剩下的人。
只能做基础设施。
能活。
赚少。
新价值矩阵：赢家与输家
赢家：
大语言模型聊天界面所有者：谁拥有聊天界面，谁就拥有用户关系。开放人工智能的聊天生成预训练变换器，人类学的克劳德，微软的副驾驶，谷歌的双子座。它们捕获了垂直软件失去的界面价值。新的聚合器。
专有数据所有者：拥有真正独特、不可复制数据的公司。关键测试：这些数据可以授权或抓取吗？如果可以，不具防御性。如果不可以，你能活下来。
模型上下文协议优先的初创公司：为代理而非人类构建的公司。没有遗留界面要保护，没有精美用户界面要维护。只有干净的数据通过模型上下文协议端点提供，大语言模型可以查询。它们可以在价格上低于现有企业，因为它们没有界面投资要收回。
输家：
界面护城河业务：任何"工作流"是价值的垂直软件。证明高昂定价合理的界面变得一文不值。一家没有专有数据的200亿美元公司变成了一家50-80亿美元的公司。
传统聚合器（也许）：谷歌和元宇宙商品化了供应商。现在大语言模型可能商品化它们。但这里有个细微差别：只有当它们未能自己拥有大语言模型聊天层时才会这样。谷歌有双子座和疯狂的分销。元宇宙有羊驼。比赛正在进行。如果它们赢了聊天界面，它们仍然是聚合器。如果输了，它们变成被商品化的。
内容创作者：当人工智能生成个性化内容时，用户生成内容平台失去相关性。创作者经济反转：无限人工智能内容，大多数用例不需要人类创作者。
用户界面/用户体验行业：当大语言模型聊天是唯一的界面时，精美界面变得无关紧要。每年数百亿美元的前端开发...为了什么？费格玛（惊人的产品！）下跌了90%。
估值框架：重新定价界面业务
重新定价界面业务的框架很简单：业务中有多少是界面 vs 数据？大多数垂直软件是60-80%的界面，20-40%的数据。当大语言模型吸收界面时，那部分价值蒸发。
数据是真正专有的吗？如果它可以被授权、抓取或复制，就没有护城河剩下。纯粹的商品竞争。
这不是看跌情景，这是数学。
市场还没有定价这一点，因为大语言模型能力是新的（大规模不到2年），模型上下文协议采用是早期的（不到1年），企业买家行动缓慢（3-5年合同），现有企业在否认。
但重新定价即将到来。
聚合的弧线：从分销到界面
互联网经济学的弧线：
互联网前（1950-1995）：分销商控制供应商。高昂的分销成本创造了话语权。
网页1.0（1995-2005）：分销成本崩塌。内容上线但仍保持孤立。
网页2.0（2005-2023）：交易成本崩塌。聚合器出现。供应商被商品化但保留了他们的界面。
大语言模型时代（2023+）：界面成本崩塌。大语言模型完成聚合。供应商变成应用程序接口。应用程序接口对应用程序接口，没有专有数据的人就输了。
汤普森做对了什么：供应商会被商品化，消费者体验会变得至高无上，赢家通吃的动态会出现。
汤普森没能预测到什么：界面本身会被吸收。供应商会变得不可见。聚合器就是体验本身，不只是路由到它。所有软件都会变成应用程序接口。
在大语言模型时代，互联网变成一个数据库。结构化数据进，自然语言出。没有网站，没有界面，没有品牌。只有应用程序接口向人工智能提供数据。
对于一个花了十年构建精美界面的人来说，这是苦乐参半的。所有那些精心设计的交互、像素完美的布局、工作流优化...都过时了。
但这就是进步的样子。与大语言模型聊天的用户体验远优于导航专业软件。这就是唯一重要的。
聚合理论告诉我们供应商会被商品化。大语言模型正在完成这项工作。
界面护城河已死。剩下的是数据。如果你的数据不是专有的，你的业务也不是。
总之：
垂直软件公司六到八成价值来自界面而非数据，大语言模型通过模型上下文协议消除界面护城河，未来只有专有数据能生存，应用程序接口即产品时代来临，估值模型面临残酷重构。
说白了，你淘宝、微信、百度、各大办事窗口，无非靠的是直接面对消费者的界面，培养了一批“妈宝”用户，但是AI大模型聊天框将是所有用户的唯一界面，你们这些互联网公司，软件公司的界面都变成了中台后端，整个互联网都后移成基础设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