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专访:在非常老的年纪,以年轻的方式死去


长寿不是活得久,而是病得晚。尼尔·巴齐莱(Nir Barzilai)教授通过研究千名百岁老人,揭示延缓衰老、压缩病痛期的科学路径,并指出靶向衰老才是预防慢性病的根本。

作者背景:Dominique Mosbergen 是 TIME 杂志资深健康与科学记者,长期关注长寿、衰老生物学与公共健康政策,擅长将前沿科研转化为大众可理解的生活叙事。她此次专访的对象 Nir Barzilai(尼尔·巴齐莱)是全球顶尖的老化研究专家,现任纽约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医学院老化研究所所长、健康与寿命研究学会主席,也是推动“衰老作为可干预靶点”理念的核心人物。

长寿的终极目标:在非常老的时候,以年轻的方式死去

你有没有想过,死亡本身或许无法避免,但衰老——那种缓慢、痛苦、被慢性病缠绕的退化过程——其实可以被大幅推迟甚至压缩?这是尼尔·巴齐莱教授过去三十多年科研生涯的核心信念。

他提出的“在非常老的年纪,以年轻的方式死去”(die young at a very old age)这一看似矛盾的说法,正在成为全球抗衰老科学界最重要的口号。

它不是鼓吹永生,而是主张:让健康寿命(healthspan)无限接近总寿命(lifespan),把疾病和失能的时间压缩到生命的最后几周甚至几天。

这种“病痛压缩”(contraction of morbidity)现象,正是他在研究850多位百岁老人及其家族时反复观察到的现实。这些超级老人并非从未生病,而是直到九十多岁甚至百岁才首次遭遇重大疾病,且病程极短。他们的身体仿佛自带“延缓开关”,让衰老的齿轮转得格外缓慢。


从13岁少年的顿悟到改变人类命运的科研革命

巴齐莱对衰老科学的兴趣,竟源于13岁时与祖父的一次散步。那时祖父67岁,步履蹒跚、头发稀疏,向他讲述年轻时的冒险。少年巴齐莱突然意识到:“我也会变成这样。”那一刻,他对“变老”产生了本能的抗拒,但更关键的是,他萌生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一定要这样老去?多年后,当他了解到“生理年龄”与“实际年龄”可以完全不同,他看到了希望——衰老不是铁板一块的命运,而是可被调节的生物学过程。

他强调,死亡不可避免,但衰老完全可以被修改。如今,这已从“希望”升级为“承诺”。他所领导的团队正致力于将这种承诺转化为药物、疗法和公共卫生策略,目标不是让人活到150岁,而是确保人在80岁、90岁时依然头脑清晰、行动自如、无慢性病困扰。

百岁老人的基因密码:不是天赋异禀,而是可复制的药物蓝图

很多人听到“百岁老人靠基因”就灰心丧气,觉得长寿与自己无关。

但巴齐莱指出,这恰恰是误解。他研究的850位百岁老人中,约60%携带一种能干扰生长激素作用的基因变异。有趣的是,自然界也印证了这一点:小型犬比大型犬寿命长,矮种马比普通马活得久。实验室中,若敲除动物的生长激素受体,其寿命显著延长。

这说明,生长激素在年轻时有益(促进发育、增强免疫力),但老年后反而成为负担——身体该把能量从“生长”转向“修复”。百岁老人正是因为“节能模式”启动得早,才得以延缓衰老。关键来了:一旦科学家识别出这些“长寿基因”的作用机制,就能设计出模拟其效果的药物。

巴齐莱团队已开发出针对生长激素通路的抗体,并在动物实验中成功延长寿命。这意味着,即使你没继承长寿基因,未来也可能通过药物“借用”百岁老人的生理优势。

药物干预新前沿:从糖尿病老药到器官再生黑科技

除了基因,现有药物也可能成为抗衰老利器。巴齐莱特别提到三种已被FDA批准、但可能具有“抗衰老附加价值”的药物:二甲双胍(治疗糖尿病)、GLP-1受体激动剂(如司美格鲁肽,用于减肥与糖尿病)、双膦酸盐(治疗骨质疏松)。它们原本针对特定疾病,但越来越多证据显示,它们能影响衰老的核心通路,如炎症、细胞代谢和线粒体功能。

不过他强调,这些用途仍处研究阶段,不建议自行服用。更令人兴奋的是三大新兴方向:
一是高压氧疗法——看似玄学,但动物实验显示其能激活干细胞、修复端粒;
二是线粒体输注——直接向血液注入年轻线粒体,重振细胞“发电厂”;
三是细胞重编程——通过Yamanaka因子等技术,让老化细胞“返老还童”。后者甚至可用于器官再生:一家公司正尝试用重编程技术修复被废弃的“老年供体器官”,解决移植短缺难题。

想象一下,未来你的肝脏老化了,不用等捐献,而是用自身细胞重编程后移植——这不再是科幻。

生活方式的力量:间歇性断食不是挨饿,而是启动细胞大扫除

在等待药物突破的同时,每个人都能立刻行动。巴齐莱本人践行16小时每日间歇性断食(16:8法),即晚餐后禁食至次日中午。

他强调,关键不是“少吃”,而是“空腹窗口期”。动物实验证明,热量限制延长寿命的核心在于激活细胞自噬(autophagy)——即细胞自我清理垃圾、回收受损组件的过程。断食期间,身体从消化模式切换到修复模式,清除错误折叠蛋白、老旧线粒体等“衰老垃圾”。

他亲身体验:不仅减脂增肌,还消除了白天的脑雾,精力更集中。此外,优质睡眠、规律运动(尤其抗阻训练)、均衡饮食(高纤维、低加工食品)和社会连接,都被证实有明确的抗衰老生物学基础。它们共同作用于炎症水平、端粒长度、表观遗传时钟等衰老标志物。


衰老才是万病之源:150年前人类根本不死于阿尔茨海默病

巴齐莱反复强调一个颠覆性观点:心脏病、癌症、糖尿病、阿尔茨海默病……这些现代主要死因,本质上都是“衰老相关疾病”。在人类99%的进化史中,人们死于感染、创伤或饥荒,活不到慢性病发作的年龄。直到近150年,公共卫生进步(清洁饮水、疫苗、农业)让寿命翻了三倍,人类才首次大规模暴露在“衰老”这一新威胁下。

因此,传统医学“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模式已走到尽头。治疗一个80岁老人的糖尿病,却不干预其全身性衰老,效果有限。

真正的突破在于:把“衰老”本身作为治疗靶点。如果能在50岁就开始延缓衰老进程,就能同时预防未来30年可能发生的多种慢性病。这就像加固堤坝,而不是等洪水来了再逐个堵漏。美国衰老研究联合会(AFAR)正在招募10,000名百岁老人参与“超级老人”研究,旨在绘制更完整的长寿基因图谱,为下一代抗衰药物提供靶点。

未来已来:20岁开始定期“抗衰维护”,像保养汽车一样保养身体

巴齐莱描绘的终极愿景令人心潮澎湃:未来,20岁的年轻人就能接受安全有效的抗衰老治疗,比如每年或每几年注射一次重编程因子、线粒体补充剂或靶向抗体,持续“重置”生理年龄。这不像永生幻想那般遥不可及,而是基于现有科学路径的合理外推。

他调侃道,别信那些“靠器官移植活到150岁”的政客豪言——器官来源有限,且移植本身风险高。

真正的出路在于让自身器官保持年轻。当细胞重编程技术成熟,我们或许能定期“刷新”皮肤、肝脏、甚至大脑的细胞状态,从根本上延缓功能衰退。这种预防性、周期性的“身体维护”,将成为未来医疗的主流。

而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是社会观念的转变:衰老不应被视为自然宿命,而是一种可干预、可治疗的生物学状态。正如巴齐莱所说:“我们不是在对抗死亡,而是在争取更长的健康时光——足够你完成梦想、陪伴家人、享受生活,然后在一个充实的高龄,平静而迅速地离去。”